谢湫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他对西昏侯这番话是赞同的。
“我来这里看她，是因为我同情她。”西昏侯说：“我们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皇帝，包括你与我，我们活该亡国，可她不与我们不同。她本不该被困在这里的。我年少之时，饱尝世间冷暖，平生最厌的就是趋炎附势之辈。”
谢湫明白了，西昏侯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宁玉珈的境遇让他想起了他自己。
曾经的池欶也被孤零零的囚在一个地方，过着落魄而无助的日子。没有人还记得他也流着皇家的血脉，他们嘻嘻哈哈的踩着他的脊梁，朝他吐唾沫，接着又毫不在意的走开。
“她不会喜欢你的同情的。”谢湫说。
“是吗？”西昏侯问。
曾经他是那样暴虐专横的帝王，楚国的贵族但凡在他面前说错一句话，都会轻则丢官重则丧命。如果早几年谢湫在西昏侯面前说出这样一句话，他一定会杀了他。
但现在，西昏侯只是垂头沉默，什么都没有反驳。也许是在安定宫内的岁月磋磨掉了他身上的锋锐，也许是因为，他原本就与传闻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有所区别。
“可是我在最落魄的时候，最害怕的是无人问津的孤寂。”西昏侯说：“我十三岁来到长沙，十六岁失去了我的父亲。他已经被废多年，可即便如此我的叔父又不肯放过他。他将他接来了长沙，说是要好好对待自己的兄长，可是一眨眼有毒死了他。我在我父亲的棺前独自守了三天三夜的灵，没有一个人前来吊唁他。那时候刚好碰上我叔父立了一位新的贵妃，所有人都跑去道贺。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有人能来看一眼我父亲就好了。”
谢湫不再说话了，西昏侯看起来像是沉浸到了回忆之中，总是肃冷的脸色罕见的浮现出了少年人才有的脆弱。
西昏侯丧父之时才十六岁，和现在的谢湫差不多大。不是每个人都如谢湫一般在冰冷的囚笼长大，被养成了一个基本没有多少情感、甚至不会悲伤的怪胎——十六岁的西昏侯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会悲伤会委屈，他从小与自己那个同样落魄的父亲相依为命，守着父亲棺木之时，可以想象他的哀伤。
“哪怕有一个人也好。”西昏侯喃喃：“他生前仁义，帮过不少人，可那些人没有一个愿意为他哭。我那时候想啊，如果有一个人愿意来他棺前瞧一眼就好了，哪怕是虚情假意，哪怕是敷衍了事——可是一个都没有。”
谢湫不打算安慰西昏侯什么，这人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宣泄过他的悲愤，该过去的往事都已经过去，那些不好的回忆最多成为噩梦扰得人无法安眠，却不能阻止他继续往前。
“她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就会回来。”谢湫不喜欢西昏侯，但是西昏侯所说的那些话终究还是让他忍不住心软，于是他开口说道，“这些天，她每日都会出去。一般要到了戊时宫门下钥的时候才会回来。”
“她去哪了？”
“宁良娣死了，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她去守着宁良娣了？”
“也不尽然。一个死人有什么好守的，她还是想要见到宁昭训——据说是宁昭训杀了宁良娣，但她不信，我也不信。”
“宁昭训哪有那么容易见到的。”西昏侯不屑讥笑。
“所以只能四处求告。”
“能求谁？”西昏侯骨子里便对人心善恶怀有极大的不信任，“她燕国旧臣虽多，但有哪个会愿意帮她？”
“……你觉得，樊贵妃如何？”谢湫问。
“樊清月！”
樊清月是魏帝最宠爱的妃嫔——不过宁玉珈并没有去求那个女人什么，与樊清月私下有联络的，是谢湫。
但即便是善于揣摩人心的谢湫，都没有料到西昏侯在听到这个女人的名字时反应会如此激烈。
“我听你说过，樊清月是楚人，出生在楚国零陵。”这还是重阳之时，他们这几个亡国皇帝凑在一起闲聊时西昏侯在醉酒之时无意中提起的事情。
樊清月的出生之地许多人都不曾打听到。这个女人辗转流落过太多地方，在成为魏帝的宠妃后，她的过去更是被刻意抹去无从考证，可是西昏侯却在那日说，樊清月是楚国零陵人。
楚高祖的废太子、西昏侯的父亲曾经就被流放零陵，在那里西昏侯成长为十三岁的小少年。
“所以，你们是认识的？”
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宁玉珈。樊清月在等她来主动找她◎
“认识。”西昏侯的神情几乎没有变化, 他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樊清月是这世上最肮脏不堪的女人，她有过很多男人，如同藤蔓攀附乔木往高处爬一般, 她靠着那些男人获得尊荣。”
谢湫点头, 站在一旁仔细的品味着西昏侯方才说话时的语气。
“但我与她认识不是在零陵。”西昏侯眉目冷然, “是在长沙城，我叔父的身边。她是我叔父的宠妃。”
“哦？”谢湫颇有些惊讶和疑惑, 因为他记得樊清月后来又成为了吴国君王的爱姬, 当时还是吴主的庸德侯极其爱惜她，对待她如同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珍玩。“江左国色”之名, 也是由此得来。
“樊清月的确做过我楚国的皇妃。”西昏侯肯定的告诉谢湫, “只不过后来她又落到了吴国贵族手中，接着被那些人献给了吴国君王。从那之后, 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既然樊清月曾是他叔父的妃子，那么也算是西昏侯的……罢了，谢湫懒得再想下去，从西昏侯敢于挖掘祖父坟茔这件事上就可以看出来, 这人丝毫不讲究所谓的礼法与孝道，那么任由自己的叔母另嫁好像也不是他做不出来的事情。
“为什么我不能去求樊清月？”话题又绕了回来，谢湫向西昏侯询问, 怀着真切的疑惑。
“为什么？”西昏侯冷笑, “她这样的女人就如同恶鬼, 她披着美艳妖娆的皮, 温温柔柔的朝你笑, 你以为她对你好, 你以为她一心想要帮你, 可实际上她想的只是如何从你身上撕咬下一块肉来！”
谢湫冷淡的看着西昏侯, 在他的眼中，此刻西昏侯才像是真正的恶鬼，他的神情狰狞，愤怒与痛苦之色在他眼中交织——之前说起自己少年时的不幸，他都未像此刻这般激动。
樊清月“肮脏不堪”，有过许多男人，可这些男人中没有西昏侯的名字。她属于过很多人，却不属于池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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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华殿内，楚声靡靡。
樊清月离开故乡已经有很多年了，但是近日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已被自己沉入记忆深渊的少年时光。
她找来了一张瑶琴，坐在窗前缓缓拨弦。昨夜才下过一场雨，风中有着浓郁的湿气。枝头的枯叶差不多都在雨中被吹落，陷入了泥里，于是放眼望去，便只剩下萧条寂冷，枯枝向天穹方向伸展，如同是一只想要竭力夺回什么的手。
樊清月和着琴声与风声，浅唱着记忆里的楚地小调。她已经三十多岁，沾染上了沉重的铅华，可只要她愿意，她依然可以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天真烂漫如同干净无辜的少女。
一曲毕后，她身边的侍女不由自主的赞叹，说：“陛下若是听见了贵妃如此歌喉，必会为贵妃倾倒——不，陛下早已为贵妃倾倒了。”侍女笑着说。樊贵妃宠冠后宫，他们这些侍奉在樊贵妃身边的人也都与有荣焉。
樊贵妃笑了笑，“那便择日将这一曲唱给陛下吧。”
她所做的一切事情，最终目的只是为了愉悦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而已。从前她还是吴国妃嫔之时，她的丈夫喜爱诗词，醉心书画，于是她便也耗尽心思去研读诗书，闲暇时仍手不释卷，好使自己有能力与吴君相互唱和；现在她的丈夫不爱女子有才，更为喜欢身段窈窕，能歌善舞的女人，于是她便重拾歌舞之艺，日复日的磨炼着自己。
她唱自己故乡的曲子并不只是因为怀念故乡，而是近日来魏帝似乎很喜欢楚歌楚舞，她必需要迎合他。
樊清月就是一个如此功利的女人，什么事情对她有利，她就去做什么。
侍女将瑶琴收好，而后又服侍樊贵妃盥手。
“方才那张琴有些老旧了。”樊清月随口抱怨。其实那琴算是价抵千金，是前朝古物，辗转于不少名士之手，但是樊清月说不喜欢，那么这张琴便只剩下在仓库中积灰的命运。
因为樊贵妃永远都不缺类似的好琴，并且还会有数不清的人等着将更好的琴献给她。
凡是想要在这长安城中谋求富贵或是锦绣前程的人，不少都会将主意打到樊清月的头上。她是天子枕畔人，她的一句话就能左右君心。
曾经有不少臣子抨击樊清月，说她是红颜祸水，说皇帝不该对她言听计从宠爱太过。对此樊清月只是轻蔑的嗤笑。若是给那些满口正义之词的谏臣一个爬上龙床的机会，只怕他们的动作会比她快得多。
樊清月不是古时班婕妤那种固守礼法的女子，她大大方方的接受四方赠礼，偶尔施恩于那些人，在施恩的同时逐步扩大自己的朝野上的势力——能够在皇帝身边君恩长久的女人，脑子里想的，可不仅仅是如何获取男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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