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悄悄验过饶阳公主的尸身——在宫人们为死后的她更衣沐浴之际，我也混了进去。”余晚说：“公主身上有伤，不是几个月前刺客留下的伤，那一刀早就差不多愈合了——举国最好的医者最好的大夫都奉命来治她，她身上什么伤好不了？我说的伤，是与敦伦之时，男子因动作粗鲁而留下的痕迹。”
宁良娣虽然年幼，但早已不是在室女。她有丈夫，一个妇人身上有这些伤并不稀奇。
可最大的问题是，宁良娣早在一个月前就被接入了太极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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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宫华美绝伦，曾有异邦使者在来到这里之后，将此称之为仙境。
这座宫殿从前住着的是晋国甘氏皇族，晋国不复存在之后，魏武帝成为了这里的主人。这个武将出身的男人过惯了简朴的日子，故而将大部分的宫室封闭，弃之不用。
今上则与兄长不同，他长于富贵之地，追求奢华已成了本能，再加上天下在他手中逐步一统，为了彰显帝王之尊，为了震慑四方臣子，他将五国的金银珍玩都运来了太极宫，将这里布置成了天底下最金碧辉煌的所在。
但是太极宫毕竟不是仙境，太极宫在人间，而人间只要是有太阳照耀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阴影。
暴室就是太极宫的阴翳所在。
这里汇集了太极宫所有的污垢、血腥和绝望。暴室之外是高髻罗裙的宫娥在阳光下翩然而舞，暴室之内是被拖入地狱的恶鬼在彻夜哀鸣。
宁昭训从昏迷醒过来。她也不记得她这是第多少次醒来了，她在梦里又回到了儿时，位于北方在燕国在春夏之时也有明媚的阳光。她和溦雨坐在燕宫某处花园之内，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说着似乎永远也说不完的悄悄话。
醒来时她觉得梦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眼下她的经历才是梦。她闭上眼睛，想要回到燕国四五月间的暖阳之下，可是黑暗中有人朝她重重的挥了一记鞭子，剧痛逼得她醒了过来。
“还不招么？宁氏。”负责审问她的宦官冷冷的问道。
宁昭训翕合双唇，她满嘴都是血的味道，嗓子早就哑了。
“她说什么？”宦官听不清她的声音。
一名乖觉的内侍赶紧凑到了她跟前。宁昭训笑了，一口唾沫吐到了这人脸上，用的力气有些大，一不小心还吐出了她口中早已碎裂了的后槽牙。
现在的她几乎看不出人形，短短一天之前，她还是太子的侧妃，坐在妆镜之前，细致的描眉毛抹口脂，为自己该穿那件衣裳而苦恼。
这些人最开始用这样残酷的手段审问她时，她还会挣扎，哭喊，我是燕国公主！
那时她还试图维护住皇女的体面，也未尝不是抱了一份期待——也许她的长姊会来救她。
可只是妄想。宁玉珈根本不会过来，宁玉珈此刻正站在阳光之下，或许在哀悼溦雨，或许在咒骂菀华。她救不了溦雨，也救不了菀华。
后来宁昭训渐渐想明白了，这些人之所以敢对她下这样的狠手，其实已经是抱着不让她活着离开这里的念头了。
“招不招！”鞭子一下又一下的落在她身上。
这些人未必不知道宁昭训的无辜，他们这样卖力，或许只是想欣赏一位皇女的狼狈凄惨。
宁昭训死死咬住下唇，什么也不说。
她神智已经有些不大清醒了，恍惚之间，她好像又回到了昨日，她怀中躺着溦雨的尸身，她总想着，也许她的怀抱再紧一些，溦雨的身体就不会那样冰冷。
暴室的门被豁然推开。走进来的是皇后身边的女官。
这些人穿着贵重的罗绮，一脚踏入血污之地时，嫌恶的蹙眉。她们捧着一条白绫，对宦官说：“皇后殿下的意思，宁昭训留不得。”
这是要杀了宁昭训灭口了。
宁昭训呆呆的看着白绫，早已经干涸的眼眶中，忽又有大滴眼泪涌出。
原来她们姊妹俩，都注定要被一条白绫带走生命。
“我招！我招！”宁昭训哭着大喊，恐惧到了极致，“我愿意招供！”
“迟了。”审问了宁昭训将近半夜的宦官嗤笑，“你招供了是死，不招也还是死。”
“我只求能活到我妹妹出殡——”那张被血模糊了的脸色涕泪纵横，“我求求你了，我想送送她！我是她的阿姊，我答应过要照顾她，我得死在她后头，好好的把她送走——”
女官的动作顿住。
“你们现在杀了我，我的长姊会起疑。”宁昭训的思路转的飞快，对，长姊，她还有长姊，她提起这个人时，胸中有一丝温暖，就好像抓住了希望，尽管她知道这希望也只是幻影，但宁玉珈或许是宁氏皇族之中，最后一个还能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之下的人了。
她没有办法知道她的两个妹妹都遭遇了什么，宁昭训只能寄希望于长姊能够主动发现些什么。
“你们杀我，长姊会为了我去追查真相。我招供，到时候被处死，那就是我罪有应得。”宁昭训咳着血，用哀求的语气商量道：“我知道我早晚都会死，至少给我再多几天时间。”
几天就够了。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亡国奴就该匍匐在地上◎
宁玉珈记得自己曾经在燕国灭亡之际, 将自己的那些姊妹召来跟前，告诉她们，如果你们不想要受辱, 可以趁着现在逃。
那时, 燕国的公主们还没有被魏人用镣铐锁上带到长安, 她们还是自由的。可那时的她们没有一个意识到自己此刻所拥有的自由有多宝贵。她们在听完宁玉珈的话后面面相觑，但都站着不动。
后来, 宁玉珈偶然遇上了自己其中一个妹妹。在来到长安之后的某日, 她应邀前往某位宗亲府邸赶赴寿宴，席间主人的姬妾纷纷领命上前侍奉, 穿着轻纱, 依偎在客人跟前劝酒。
这些人中，就有曾经的燕国公主。
那一刻, 宁玉珈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滋味。她问那位妹妹后悔么？
妆容妖冶轻浮的少女嗤笑一声，说：“长姊，我没有资格后悔。”
她说长姊你当年提议让我们离开涿城，固然是出于为我们考虑的一番心思。可是长姊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与你不同，我们自幼被困在宫城之内，我们习惯了锦衣玉食, 我们被教导的尽是些无用的礼节和女则女训, 我们根本不知道在高墙之外该如何生存下去。
所以, 长姊, 莫要怪我们辱没了宁氏的尊严。我们这些女人, 早就被养成了笼中的雀鸟。
因为这样一席话, 宁玉珈一直都有试着理解自己的妹妹们。妹妹们不在乎所谓的自由, 那就不在乎吧。她想, 也许自由这种东西也不是那么重要。她们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可是——
可是选择留在高墙之内，选择抛下尊严成为权贵的姬妾，就真的能够很好的活下去么？看着宁良娣的棺椁，宁玉珈忽然很想问上这样一句。
她们不知道如何在高墙之外活下去，可在高墙之内，她们也是如此的艰辛。
在接到宁良娣死讯之时，宁玉珈在谢湫怀中大哭了一场。现在看着宁良娣，反倒是哭不出来了。所有的情绪都被冻结，她麻木的注视着妹妹稚嫩的容颜。
余晚说过的话在她脑子里不停的回响。她伸手，握住了棺中宁良娣冰凉的右手。宁良娣死的时候是良娣位分，可是皇帝开恩，追封她为太子妃，准许她以东宫主母的礼节下葬。眼下的她穿着只有太子妃才配有用的翟服，带着满是珠翠的宝冠，面上妆容略显老气，但很是雍容华贵。她静静的躺着，珠光与锦缎，将她的容颜映衬得如同生时。
“顺义侯。”一旁站着的宦官急忙提醒她：“切莫惊扰死者。”
宁玉珈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放心，我怎么会打扰我自己的妹妹呢？”
事实上她现在很想撕开宁良娣这身华裳，看一看丝绸之下那些可怖又可恶的伤口是否真的存在。
她想要知道自己妹妹死亡的全部真相，可她的眼前是迷雾，她的脚下是荆棘。理智不停的提醒她，她不可以往前走，走出去就是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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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良娣死的时候才只有十四岁，有些人会为了这个年轻的女子而垂泪，有些人则会为此而高兴，但更多的人，对此都只是漠不关心而已。
缪家四娘听说自己表兄又一次失去了妻子，她在自己闺房之内毫无怜悯同情的轻嗤了一声，然后便穿上了几日前就为自己准备好的骑装，打算前去长安城外狩猎。
秋冬时节，百兽蛰伏，可是任性的缪家娘子才管不了这许多。自从她年满十二岁之后，家人便很少将她放出府邸了。所有人都告诉她，她要安心准备嫁人，不可以再胡闹。缪四娘对此很不服气，她几位兄长和叔父在娶妻之前照样花天酒地追鹰逐狗，凭什么她就要规规矩矩的待在绣楼呢。
不过眼下她的父亲缪信之离开长安前往了北地，偌大的府邸中没有一个人管得了这位刁蛮的千金。缪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带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的闯出了大门，也只能恨恨的骂上几句，却是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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