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出这样一番话，可曾对得起当年死去的英魂？”有一名燕臣颤抖着开口。
宁玉珈无言以对。在其位谋其事，当她还是燕人时，她自然尽心竭力的救国图存，现在燕国国祚已尽，她……不仅是她，所有的燕人都该好好为自己活下去才是。
“陛下。”余晚声哑着嗓子开口：“您当年，不该降的。”
此话一出，屋内的燕人或叹息垂涕，或面露愤慨。
宁玉珈垂眸，“阿晚，我十三岁那年救下你，之后你我几乎很少有分开的时候。除了燕国灭亡前夕。”
那时候，余晚正奉命前往昌平，治疗军中的时疫。
“还有你们。”宁玉珈又看向其余的人，“让我看看，你们当年不是外官，就是边将。燕亡时，你们没有一个人在涿城。”
“魏国军队进入涿城之后，我大燕京官与涿城公卿贵戚几乎被屠戮干净！后来荥阳王更是迁走了城内所有百姓，然后放了一把大火！火烧半月而不灭，燕国的史书、旧典都化成了灰，数代之经营消散一空！”有臣子悲愤怒吼，双目赤红，好似恨不得将宁玉珈生吞活剥，“陛下倒是告诉臣，燕亡之际究竟发生了什么！”
宁玉珈抿紧双唇，神色铁青。
燕亡，那是她最不堪回首的记忆之一。
“想要知道燕国是怎么亡的？”她挣扎犹豫了一会，终究还是平复了心绪，合上眼，怆然冷笑，“不，你们不会想要知道的。”她恶狠狠的咬牙，不知在愤怒什么。
“陛下。”站在角落之中，自从将宁玉珈捉来就很少说话的江遇欢蓦然开口。
她嗓音柔美，乍一响起，缓和了车内僵持的氛围。
“我不怨陛下投降。”她挪到了宁玉珈跟前，“我也不问陛下为何要降魏。”江遇欢还是那样的柔美温柔，扬起头，眼波粼粼如水。
“我只问陛下，是否后悔杀了庄帝。”
宁玉珈浑身一颤，猛地看向了江遇欢。
**
燕庄帝被杀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有一项就是他在魏军来袭时，选择了卖国求降。
群臣对昏君的这一决策怒不可遏，终于酿成宫变。
但是很少有人知道，杀死燕庄帝宁珏的人，正是他的双生妹妹。
十三岁时，宁珏登基，宁玉珈离开了燕国，四处游历。
离开燕国后的第一年，宁玉珈听说自己的兄长昏庸好色，沉溺于享乐而不理朝政，九州各国都有燕国派出的“寻芳使”，专门为皇帝找寻美人送入涿城。
离开燕国后的第二年，宁玉珈听说兄长骄纵残暴，他在涿城内滥杀无辜，凡是敢于劝谏他的臣子，都死于非命了。
离开燕国的第三年，魏国大军来袭。宁玉珈听说，兄长打算投降。
其实三年时间里，宁玉珈也并非一直游荡在外，偶尔有时候，她会回到涿城，去见一见曾经的亲故。
兄长一如从前那样待她，但她能感受到宁珏和她所认识的兄长已有所不同了。权力会让人从内到外的焕然一新，身披十二章纹的少年，虽然还是会对宁玉珈微笑，但是他已不再是宁玉珈记忆里需要她保护的瘦弱少年。
十六岁，离开燕国后的第三年，她又踏入了燕宫。
她先是以妹妹的身份劝说兄长，再是以臣下的身份谏言君王，都没有打动宁珏。这个得到权力不过三载的少年，根本没有继承到先祖的血勇，一心只想投降。
那时有人对宁玉珈说：杀了他吧。
不，那是我的兄长。
宁氏皇族之中，父子尚能相杀，何况兄妹？
不，不一定非要走到刀剑相向的那一步。
你好好看看眼下的皇帝，他还听得进谁的话？
不……或许我们不必杀他……废帝，只要废帝就好了——
宁玉珈不是没有过挣扎的，直到动手前一天，她还试图为自己的兄长争取一条活路。
前来劝说她的臣子不再多话，只是沉默的注视着她。
魏国的军队已经逼近涿城百里之内。宁玉珈骨子里流着宁氏果决刚毅的血，清楚的明白自己必须早下决断。
她找来了涿城的城防图看了一夜，最终不得不承认，杀死宁珏是最好的方法。
也许正是因为童年时的种种经历，宁珏对权力的渴望更甚他都父辈祖辈，这些年他大肆杀戮，最终将燕国的军权尽数握在一人之手。
也就是说，他们这些乱臣贼子就算想要废帝另立，都凑不出一支军队来发动政变。
宁玉珈就成了至关重要的存在。只有她能够近宁珏的身。
*
时隔多年，宁玉珈都快忘了自己当初看着双生兄长倒下时，自己是怎样的心情。
似乎心中只是感觉到一阵钝痛，十六岁的她平静的推开大门，将皇帝驾崩的消息昭告涿城上下——她也不知道她当时为何那样平静。
魏国的军队正在飞快的逼近涿城，燕人的防线一道道崩毁。她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群臣慌忙的拥立了一位宗室成为新的帝王，宁玉珈默默的揽下了旧日君主的葬礼。那时的燕国国库已经没有多余的钱财来修建高大奢华的陵墓，就算有，兵荒马乱之中也没有人力可以征调。
宁玉珈只能一切从简。待到宁珏被埋入泥土之后，宁玉珈被新帝一纸诏令逐出了帝都。
她是庄帝曾经最信任的妹妹，就算庄帝死在她手上，新皇帝也不敢对她放心。
宁玉珈没有反抗，悄然回到了封邑，在昌平城内，冷眼遥望着帝都的动向。
国难当头，涿城从前再怎么混乱，到了这个时候，满朝文武都该齐心迎敌了。
可是他们没有，在以一个皇帝的鲜血作为祭奠之后，燕国的军队依然在战场上节节败退。并非没有官员振作，想要力挽狂澜，奈何、奈何总有许多波折横生……
比如说总有将领策略失误，比如说总有党派纷争不断，比如说新即位的年轻皇帝资质不佳，根本没有救国的才能。
那么，她能救国么？那时的她已经手中握有一支军队，魏军奔袭昌平，她在危急之中夺去了昌平都尉的军权，在击退魏人之后，她声名大振，昌平的军队也就此被她扣在手中。
新帝忌惮她，同时也觉得一个女人沾染兵戈之事实在大逆不道，自涿城之内下令让宁玉珈将手中军队交出。
宁玉珈没有听从新帝的旨意，而是带着这支军队前往了涿城，然后废帝，自立。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国，自古以来就没有女人做皇帝，也少有女人领军。
可是……可是她想她至少得尝试一下。她已经杀了阿兄了，她告诉自己，她杀死阿兄是为了燕国，如果最后燕国还是亡了，那么她做的一切算是又算是什么？
她踏上了从昌平前往涿城的路。不想让阿兄白死，这成了她最初篡位的理由。
后来，她成功的站在了燕国最高的地方，手握大权，整个王朝的一切都按照她的意志运行着。她也的确挽回过燕国的颓势，以一个女人的身份，率领着千军万马，在战场上争夺脚下的土地与人民。
如果她真的救了燕国，那么她倒也不算违背本心，她在看着兄长的灵位时，倒也还能问心无愧……
可是她却降了。
燕国长盛四年，涿城大门打开，魏人蜂拥而入——这一切本该在五年前发生，可是付出了宁珏的性命后，燕国的灭亡也不过是推迟了五年。
宁玉珈杀死了自己意图降魏的兄长，五年之后，自己却成了第二个宁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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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您杀了庄帝，后悔么？”面对这样都诘问，宁玉珈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江遇欢看着她的眼睛，唇边带着惯有的微笑，只是这一次，她的笑中并无从前的恭敬，眼角眉梢中都带着浓郁的讥诮。
宁玉珈翕合双唇，想要说什么。
宁珏，是她的心魔。
“我……”宁玉珈艰难的吐出一个字。
在一片沉默之中，马车忽然猛地一磕，被迫停下。
“怎么回事？”
“是搜查，若要同行前方坊门，必须要经过搜查。”
荥阳王的行动力比他们这些人想象的要快，要离开长安，真的成了一桩极其困难的事。
“下车。”余晚说。他们想要逃亡，硬闯是不行的了，走下车后乔装改扮一番，隐入茫茫人海之中或许还有生路。
但需要担心的是宁玉珈不配合。
宁玉珈倒也没有辜负他们的期待，果然在这一要紧关头，猛地发力夺刀，与他们在狭小的车内交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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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湫赶到东宫时，这里乱作一团。
东宫上下都是荥阳王的兵马，太医匆匆忙忙穿行在宫内，东宫戍卫则大多陷入了茫然无措的状态。身在甘露殿的天子也听到了动静，将自己身边的宦官派了过来探查情况。
从东宫的侍者那儿，谢湫得知了不久前东宫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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