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御医安慰她说, 余晚已经在想办法救治谢湫了, 但宁玉珈不知道余晚能不能成功。
“你发了这么久的呆, 说明应该是有那样一个人吧。”缪四娘说, 接着抿着唇凄然笑了笑, “我以前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我一生出来就什么都有, 什么也不缺。现在忽然意识到自己要舍下从前拥有的东西, 心中实在是难受。”
缪四娘已经意识到了，她没有办法救下所有的自己重视的亲人。
“昨日黄御医打听到了你父亲的一些消息，你可以暂时安心。”宁玉珈轻声安慰她。
缪家出事的时候，缪信之正领兵南下千万楚地平叛——荥阳王早就设好了计策对付太子一党，故而在军中也埋伏下了自己的人手。还未至楚地，便突然发难，以谋逆之罪将缪信之拿下。
但缪信之身经百战为人机敏，竟是逃了。消息前不久传回长安，荥阳王为此大为恼火。
这对缪四娘来说，意味着希望。
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今日黄御医回来的时间比以往要略晚些。
宁玉珈仔细的观察了下黄御医的面色，隐约察觉到了几分异样，但她并不点破。与黄御医闲聊了几句，得知了谢湫的近况。
“这么说，他这几日都一直待在长生殿内？正笃待他如何？”
“并不常来探望，却又吩咐我们这些医者仔细照看他。”
这时无论是黄御医还是宁玉珈，对于谢湫与正笃之间的真正关系都还不算清楚，但是都在心里有了隐约的猜测。正与与谢湫之间关系恐怕不一般，但绝不和睦。
“姑母已经决定了要出手救他。”黄御医继续说道：“姑母曾先后认您与淑妃为主，自然不会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安乐侯死去。”
“阿晚能救他么？”
“我愿意信姑母的医术。”
“好，那我也信阿晚。”宁玉珈道。其实她对于余晚的突然施援有些意外，可是……余晚的心思一向都是复杂而又简单的。余晚之前与她交恶，又一向看不起谢淑妃。为宁玉珈与淑妃而出手救谢湫的可能性不大。
只能说，是钻研医道的余晚又魔怔了，想将谢湫当做她医术攀升的磨刀石。
又或者，是身在宫中的余晚敏锐的觉察到了风云变幻，想要通过营救谢湫来为自己谋取一条退路？
宁玉珈思索了一会便不打算再想，她没有能力去解决的事情，费心想再多也是无益。
黄御医说了这些之后，便找借口离开，说是要为宁玉珈与缪四娘准备饭食。
宁玉珈不是什么娇惯人，这样的事情原本自己动手也不是不可以，但黄御医偏说尊卑有别，这样的事情不值得宁玉珈动手。
“尊卑？我早已不是皇帝了。”
“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无法恒定。”黄御医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越是乱时，越是无常。”
宁玉珈眯着眼睛发了会呆，却又还是跟上了黄御医。
“您还是猜出来了？”黄御医叹了口气。
“你明知道四娘对她的亲眷有多挂心，回来后却对缪家人的近况只字不提。他们，是出事了？”
“荥阳王暂时不敢动陛下，却已太子谋逆之名，废去了太子，而后将其秘密勒杀。”
“秘密勒杀？”
“如此行径，委实算不得光明正大。”黄御医点评。
“荥阳王本就是个阴谋阳谋兼用的人，在明面上杀死太子会给他惹来麻烦，但放任太子活下去又会给他留下后患，他便索性用这样的法子除去虞承翰。到时候就说这个异母弟弟是不幸在狱中病死的就好。”宁玉珈和荥阳王打过多年交道，清楚这人的品性和惯用手段。
“荥阳王殿下，正是用了同样的法子对付缪氏族人。”
“这么说……”宁玉珈叹了口气。
黄御医点头，“缪家男丁，大部分都被悄无声息的在监牢中被毒杀了。”
宁玉珈想着那个苍白虚弱的缪四娘，除了怜悯之外，更是深深的担忧。
“但是赵国夫人还活着。”黄御医接着又说。
“赵国夫人已是七旬老妪，荥阳王却刻意留着她的性命，恐怕是有所图谋。”
宁玉珈沉吟许久。
“缪家的事，决不能让四娘子知道。”黄御医虽与那个少女相处的时日不久，但也清楚那少女是怎样固执的性子。若让她知道自己的的亲族已遭到不幸，还不知会做出这样的事来。
“瞒是瞒不住的。”宁玉珈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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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牢狱折磨之中，赵国夫人老迈的躯体已到了崩溃边缘。无需严刑拷打，只是这里的阴暗、肮脏便足以要了她的命。
年轻的时候赵国夫人也不是没有吃过苦头，她那时随自己的丈夫一同镇守边关，曾眼见着战场上杀声四起，曾亲自登上城楼擂鼓助阵，更是曾奔走八方联络各部蛮夷，她性格刚毅，为人聪颖有谋，什么苦都吃的什么危机也都能化解。
可惜这些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的丈夫早在数十年前便去世，她的儿子、孙子一个个挑起了大梁，她被封为所谓“赵国夫人”，摆到了高处如泥塑神像一般供奉着。
现在她老了，哪怕思维依然清晰，身子骨终究与当年不同。
然而到了这样一个时候，心中的不甘却如同熊熊燃烧的大火，恨不得能够吞噬一切。
荥阳竖子，当年就该不惜代价的杀了这个小儿，可她的女儿却偏生贪恋贤后的名声，见这孩子一身女装便以为他生性软弱，竟然放过了。
还有太子……不，现在是废太子了。那孩子本性柔弱，只空读诗书，却没见过真正的风浪，二十多年来都被保护得太好太好，碰上一点点小事便自乱阵脚，可恨可恶！
然而她既然没有阻止这些，眼下追悔也是无用的。赵国夫人是理智而清醒的，此刻心里想着的更多的还是如何逃脱困境。然而前思后想之后，她不得不承认，她陷入了泥沼之中，已经一败涂地。
就当这时，她听见了细碎的锁链打开的声响。狱卒领着人走了进来。
这时候，竟然还有人愿来探望赵国夫人，真是稀奇。
缪氏门生旧部数量庞大。荥阳王刻意不禁人探视赵国夫人，就是想试探长安诸臣子的态度。
来的人是京中地位并不算显赫的一名小小武将的家眷，赵国夫人都快忘了缪氏的党羽中海油这么一号人物了。在这样一个时节来探望她，也不知是忠还是蠢。
那人走近，赵国夫人慢慢眯起了一双昏花的眼睛。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武家内眷，有些熟悉。
“四娘——”一个猜测猛然间涌上心头，老人沉稳的面容上露出了惊骇与慌张交织的表情。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但我需要与您合作。”◎
谢淑妃战战兢兢的走入长生殿内。
长生殿眼下是太极宫中一等一重要的所在, 这里住着正笃道长，虽然不知道这个道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但荥阳王对她言听计从, 信任她比信任谋士更甚。
宫中等闲人都不敢走近这长生殿, 生怕触犯到了这位神秘而位高的道长, 为自己惹来麻烦。然而在这样一个时候，谢淑妃却还是得哆哆嗦嗦的走进长生殿, 原因无他, 她必须来这里探望自己的弟弟。
殿内谢湫正慢条斯理的喝着药——他的脸色很是苍白虚弱，一眼望去便让人担忧。
“阿蝉, 我来了。”谢淑妃走到了弟弟身边。
往日里他们姊弟间的关系并不融洽, 但到了这样一个时候，也不得不亲密了起来。
“你身子如何？”
“还好。”谢湫转头看向阿姊, “我的病你清楚，左右也不过是这样了。”
淑妃默默的低下头去。
余晚现在是谢淑妃的侍女，自然也将谢湫真实的身体情况如实告知了她。
其实原本余晚是不打算说的，她这人就算做了侍女, 也丝毫没有做侍女的自觉，从不认为自己需要对谁恭敬，当日她在宁玉珈手底下时都可以趾高气扬, 在谢淑妃这更不会忠心耿耿。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次谢湫选择了信任自己的阿姊。
“你就不怕被淑妃出卖？”余晚曾经这样诘问过他, “君侯看起来, 分明也不像是多重视手足之情的人。”
“到了这样的时候, 也只能放手去信任她了。我们毕竟是姊弟。”
事实证明, 谢淑妃倒也的确没有辜负谢湫的信任, 不说别的, 光这份来到长生殿的勇气，就不一般。
“阿蝉，你好生保重。”淑妃说。尽管知道谢湫的病是假装的，但她也清楚谢湫的身体状况不佳。早年便有蜀国御医曾经为谢湫诊过脉，断言他不可能活过二十岁，淑妃平日里刻意不去想这样的事，但到了这时，却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弟弟注定早夭的命运，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湫问：“大夫怎么说。”
这里的大夫指的余晚，她答应过要救谢湫。整个长安城未必有比她医术更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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