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跪倒在甘棠的衣冠冢前，毕恭毕敬的下拜，好像那个女人就站在他面前一样。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章
◎我便只能与母亲为敌了◎
荥阳王在祭奠甘棠的时候, 不爱带太多的随从。
对于他来说，甘棠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这日他来到甘棠坟茔前，身后只跟着数十个随从。他没有穿女人的衣裳, 而是一身素色宽袍, 眉目低垂, 收敛了平素里的傲气。
并没有带多少祭品来，因为于甘棠而言, 能够让她在泉下瞑目的唯有魏国的玉玺。
今日与往日不同, 风声中夹杂了些许嘈杂之声，像是刀剑出鞘的声音。
荥阳王回头, 不知何时刺客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挡住了他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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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头银发的老人快步穿过东宫庭院，出现在了太子面前。
“荥阳王, 没了。”白相朝太子一拱手，以沉稳从容的语调同太子说道。
反倒是太子惊讶的久久不语，脸上神情复杂。
自他出世以来，荥阳王就是他头顶的阴影, 他一面维持着兄友弟恭，一面在内心最深处暗暗的恨着自己这个兄长，在恨的同时, 又恐惧着他。
“孤……不信。”他艰难的从口中挤出这几个字。
白相对太子这个反应毫不意外, 他招了招手, 身后捧着木匣的侍从上前。
“慢着！”太子已经猜到匣中放着的是什么了。
但侍从还是当着太子的面将木匣打开, 盛放在匣中的, 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太子哆嗦着伸出手, 却还是不敢触碰, 他死死的盯着这颗人头, 认出来了熟悉的眉眼。
“阿兄……虞承今！”他大喝一声，将木匣扫落在地。
他瞪着滚落于尘泥中的人头，大口的喘着气，好像是在笑又好像是在哭。白相一直安静的注视着他，等到太子终于平静下来之后，他朝着太子一躬身，“殿下，发兵吧。”
最大的障碍既然已经被清除，那么太子还有什么犹豫的理由。自古以来成大事者，无一不是拥有过人的勇力与决断，迟疑只会错过最好的时机。
想通了这些后，太子缓缓颔首。准备多日的东宫卫兵在他的号令之下，如潮水一般往甘露殿扑去。
而在长安城外，还好好活在人世的荥阳王登上高地，俯瞰着太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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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引兵进攻甘露殿的同时，正是青玄宫内缪四娘与宁玉珈见面的时候。
这时的缪四娘还并不知道长安城中正在发生什么，更加不知道自己的家族接下来将要遇到什么。
带着宁玉珈从青玄宫出来之后，缪四娘问宁玉珈要去哪里。
“天下之大，除了一个笼子，难道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么？”这个问题宁玉珈自己其实也思考了很久。
“你打算……”
宁玉珈比了个手势，“先不说这些，你该回家了。”
她纵然要逃出长安去浪迹天涯，也不会带着缪四娘一起。这只是个稚嫩的孩子，虽然她看向宁玉珈的眼神中满是憧憬，但如无意外她应当走上和宁玉珈完全不同的一条路。
“那你先送我回长安吧。”以缪四娘的聪明，自然猜到了宁玉珈心里的想法，“你现在身边什么都没有，要去哪也不是容易事，我为你准备些盘缠。”
“那，多谢了。”宁玉珈点头。
青玄宫很快就能发现她已经逃了，要么她现在就离开长安，前往北地，要么在长安再藏匿一段时间，等待风头过去后再逃。如果她选择第二种方案，就得试着信任四娘。
她心底里其实也并不想这么早就离开长安，她还没有见到谢湫，所以心里便还有事无法放下。
然而进了长安之后，才发现事态不对。
长安占地极广，又有内城外城之分，外城平静一如往常，可进入内城之后，便能敏锐的发现不寻常之处。
“今日这条街道，好像格外的安静。”缪四娘掀开车帘向外眺望，继而皱眉，“不对，往日里行经这一带的人也不多。”
“但还是有些不对劲。”车内，宁玉珈忍不住拽住了缪四娘衣袖一角。
她说不上来不对劲在哪，然而像她这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最敏锐的便是直觉。
缪四娘点头，在车内下令，命车队暂时不动，同时吩咐仆役探路。
不多时仆役回来，回禀道：“前方并无不妥。只是……”
“只是什么？”
不等仆役回答，前方忽然有惊天动地的厮杀声远远传来。
宁玉珈面色一变：“这是……广云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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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虞承翰起兵谋反。
但这场兵变仅以几个时辰便宣告结束，仅在史书上留下了荒唐可笑的一笔记载。
无论是当时还是后世，许多人都无法理解虞承翰为何要突然出此昏招，在舅父南下的情况下突然起兵生乱——尤其是当时他的长兄还掌握着一支庞大的军队盘踞在长安城外。
在得知自己的弟弟骤然起兵扑向甘露殿时，荥阳王虞承今顺理成章的调动自己麾下广云军闯入太极宫。
太子在乱军之中被俘，旋即，在中宫对儿子闹剧一无所知的缪皇后也被牵连。东宫属臣皆下狱，紧接着广云骑包围了缪家府邸。
与其说这是太子突出昏招，倒不如说，这是一场精心安排好的阴谋，缪家众人包括赵国夫人在内，谁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落入荥阳王之手。
除了缪四娘。
在阖家上下都因太子的一时愚蠢而落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时候，缪四娘刚好离开了府邸，前往城外青玄宫为其父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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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湫被困长生殿内已经有许多天了。
宫变这一日，他听着远处甘露殿传来的嘈杂声，与正笃淡然对弈。
“这一步，你以为如何？”正笃笑问。
谢湫摔了棋子，大步走到窗前远眺。
“你果然还是无法静下心来。”正笃说。
谢湫头也不回，“毕竟比不上您。您见识丰富，历经风浪——不过话说回来，这世上有谁能够如您一般传奇呢？”
“你该谢谢我。”正笃说：“谢我没有让你卷入这场风浪之中。”
谢湫抿了抿唇，仍然沉默不语。
正笃不以为意，继续下棋。谢湫丢了黑子，他便将其拾起，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得其乐。
“今日之后，魏国也就要改天换日了……你打算拿我怎么办？”谢湫问。
“这个问题，你心里好像已经有答案了。”
“有是有，但还是想要问问你。”
正笃拈着棋子沉吟了许久。
“阿蝉，你该知道不是什么善类的。”正笃再次开口时，嗓音柔媚，竟是女子的声音。
“我当然知道，母亲。”谢湫走到正笃面前，跪坐在地，将头枕在对方的膝上。
正笃垂头，盘起的长发散开，垂落，遮住大半张面孔。敷在脸上的人皮面具略有些不稳，谢湫索性为其撕了下来，露出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曾经倾国倾城的甘棠如今已有五十余岁，不复当年韶华，然而她的眉眼轮廓像极了谢湫，外人一眼便能看出他们的血缘亲。
她的眼神中，慈爱与冷漠混杂，漫不经心的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这一刻仿佛时光静好岁月悠长。
“甘露殿那边，似乎起火了。”枕在母亲，谢湫的眼睛却仍然看向窗外。
“多好啊。”甘棠喃喃，“晋国灭亡的时候，甘露殿也起了一把火。我的父亲，你的外祖父就死在那场大火之中。”
“母亲，也想要魏国灭亡么？”谢湫问道。
“你说呢。”
甘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是美艳祸国的妖姬？是柔弱孤苦的王女？是向往自由的笼中鸟？还是……
她已经老了，皱纹爬上了眼角，乌发变得斑白，可是她的眼睛那样明亮，如同有火在熊熊燃烧。
“母亲为了今天，准备了多久？”
“不记得了。”甘棠叹息，“应该是在很多年前吧。晋国灭亡的时候，我就想过要复仇的事了。”
“你离开蜀国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归隐山林，不理凡俗。”
“归隐？”她大笑，好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有趣的笑话，“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天呢？我是晋国皇族唯一活下来的人，我不替他们复仇，这世上还有谁可以帮我呢？我这一生，都是为了复仇而活，从我十四岁那年看着我的父母兄弟姊妹一个个在我面前死去的那一刻起，从我看着晋国灰飞烟灭的那一刻起——”
她的语速很快，语调偏又格外平静，平静而又狰狞。
“你这一生，真是不自由。”谢湫说道。
“我知道。”甘棠停顿了一下，“谁不想要自由呢……所以我还是挺感激宁玉珈的，如果不是她将我从蜀国带出来，我可能还要在那里耗费许多的时间。”
“如果你不能从蜀国脱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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