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如同你预期的那样——文安公主坠楼，死前大闹了一场，让魏帝做下的丑事人尽皆知，魏帝因此重病。你趁势借此机会控制住了你的父亲。”
“控制——”荥阳王之前一直都沉默的听着谢湫的推论，不曾打断也不曾反驳，直到这时，他才微微挑眉，显露出惊讶的模样。
谢湫停顿了下来，仔细端详着荥阳王的面容，试图分析这一刻荥阳王面部表情的真伪。
片刻后，谢湫缓缓说道：“是的，控制。在长生殿和甘露殿，我都嗅到了一种奇异的香气，这种味道我曾经在儿时接触过。交趾、真腊等国出产一种香料，这种香料据说能够凝神静气，但也可以蛊惑人心。”具体怎么个蛊惑人心法，谢湫也并不清楚，只是听说，这种香可以使人神情恍惚，进入一种飘飘然的境地，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旁边人说什么，他都会不自觉点头。
蜀宫的妃嫔曾经大规模的使用过这种香料，那时候蜀烈武帝得到了甘棠，并整日流连于甘棠的寝殿，失宠的妃嫔们虽不知道与她们争宠的女人是谁，但这并不妨碍她们奋起反击，有人使用了压胜，还有人使用了这些南国来的神秘香料。
这样的风气愈演愈烈，最后整个蜀宫都笼罩在一片香云之中。
这种香有用么？似乎是没有的，因为烈武帝照旧迷恋甘棠。
但要说它没用，似乎也不太对。
甘棠出逃后，烈武帝大受打击，性情变得暴躁无比，蜀皇后无法，只好以那种香料为他宁神，效果意外的好。谢湫曾经亲眼看见在点燃了那种香之后，自己的父亲在皇后的安抚下逐渐平静，瘫软在榻上，眼睛也失去了神采，变得空洞。这时无论蜀皇后说什么，他都会笑着赞同。
后来一世英名的烈武帝之所以被臣下所弑，其中部分原因也是这种香料。
温柔甜美的香气是一种毒，让他沉溺其中，就连自己的身躯被腐蚀都感受不到。他越来越虚弱，最后他被自己的臣子所杀时，连拔剑自卫的力气都失去了。
听谢湫说完这些后，荥阳王默然不语。他像是并不知道这件事，但是他现在即便知道了，也并无多少感触。
“继续说下去吧。”他低头浅啜美酒，仿佛对万事万物都失去了兴趣。
谢湫却停住了。
“怎么了？你知道的太多，怕我将你杀了？”荥阳王似笑非笑的抬眸。
“生死什么的，我并不十分在意。”谢湫语气平静无起伏。
荥阳王大笑了起来。
谢湫来此地之前，就为自己暗中准备了退路。虽然说是不在意生死，可他也并不希望自己就这么死了。
“继续说呀，为什么不说了？我猜你是说不下去了。因为你其实并不了解我，所以你也就不清楚，明明已经将宁玉珈当成了目标的我，为何会忽然放弃，转而杀死西昏侯？”
谢湫之前想的是——荥阳王这样做的理由，可能是因为过去他与宁玉珈的交情。
但现在看来，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我的确欣赏宁玉珈，她是个不错的对手，我希望她活在世上。可是——”荥阳王咬牙，“在怎么惺惺相惜，她也不过是个外人而已，远没有我真正的亲人来的重要，你说是么？弟弟。”
【作者有话说】
大家的留言我都看到了
非常感谢以及感动
谢谢你们
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章
◎那个男人是她的机遇◎
谢湫抿紧双唇。被这样称呼他很反感, 可荥阳王这一声“弟弟”并没有叫错，他们的确是兄弟，身上流着晋国甘氏的血。
“我之所以会放过宁玉珈, 是因为你的缘故。”
“我？”谢湫先是惊疑, 继而了然, “嗯，的确, 如果你们杀了宁玉珈, 我会与你们不死不休。”
“那个人说，既然你那样重视宁玉珈, 那么不妨留下宁玉珈一条命好了, 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荥阳王说这话时，语气颇有些微妙, “那个人，待你不薄。”
“恐怕不止是因为我的缘故。”谢湫皱眉，避开荥阳王的视线，“宁玉珈活着的价值远大于死后的价值。你们想要的无非是天下动乱, 宁玉珈死了固然可以激起燕地叛乱，可她活着，照样也能帮助你们, 别忘了, 她的妹妹可是被魏帝害死的。”
“‘那位’也确是和你一样的考虑, 在是否杀死宁玉珈的问题上, 反复斟酌了许久, 最终还是因为上述缘故, 决定不杀。于是死的就成了西昏侯。”
其实荥阳王一开始没打算杀死西昏。
想要西昏侯性命的, 是那个人, 那个人聪慧有谋，且善于隐忍，唯一的缺点是心中的怨恨太深，以至于偶尔会变得理智全无。
但西昏侯实际上并不是他所杀死的。他知道西昏侯对于樊贵妃而言意义重大，所以在抓住西昏侯之后，选择了暂时将其扣在了自己手上想要用这个男人去胁迫樊贵妃。
西昏侯猜到了他这一想法。那时他被囚在荥阳王府的密室之中，对着荥阳王冷笑道：“樊贵妃与我，不过是早已相忘的末路，你抓住我，杀死我，对她而言都无关紧要。”
荥阳王摇头，“那可未必。”
西昏侯沉默不语。
就当荥阳王转身，打算命人去联络樊贵妃时，西昏侯忽然猛地起身扑向了他。
荥阳王身边的护卫以为他是被逼急了想要行刺荥阳王，于是瞬间拔刀护在荥阳王身侧。可是西昏侯却径直对着刀刃撞了过去。
西昏侯自杀身亡，荥阳王至今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选择去死。同样的，他也无法弄明白，西昏侯与樊贵妃之间，究竟是怎样复杂的一种情感。
西昏侯死去不久，楚地便发生了叛乱。
西昏侯做皇帝的时候，并不得民心，他的生死对于楚地的百姓而言其实无关紧要。只是在一个国家，总有忠烈的臣子与义士。故主的死亡，对他们来说是极大的刺激。
当然，一场叛乱想要发动并不是什么容易事，除了西昏侯之死之外，还有一个缘故就是荥阳王在刻意煽动。
“你想要借着出兵楚地的机会取得兵权，然后……”犯上作乱。最后这几个字谢湫并没有说出口。但是就在这一瞬间，他和荥阳王之间的氛围就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那些谈话都只是委婉的客套而已，接下来他们要说的，才是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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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能感觉到自己的病情越发严重了。
然而即便如此，在听说了楚地叛乱之后，皇帝还是强撑着病体处理起了国事。因为精力不济，不得不用了正笃道人给他的丹药。
服过药后，果然神清气爽。各地呈上来的奏疏一份份摆在御案上，皇帝细细看过，然后逐一批示。
这一次楚地的动乱规模并不算大，但是必须要足够重视。天下初定，正是需要安定人心之时。那些起兵作乱的楚人刚好触碰到了魏帝的痛处，他这回是非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不可。
楚地之乱，必需以最雷厉风行的手段解决，这样才能震慑天下。而朝中诸将，最善于攻袭的……便是他的长子。
然而斟酌再三，魏帝落笔，在纸上写的却是——缪信之。
帝王心思多变，最是不易揣测。他很早前就明白了，作为皇帝，他的每一项决意都要慎重。他站在一个比大部分人都要高的位子上，那么所需要考虑的东西也就更对。这一回平定楚地之乱，之所以不派遣荥阳王，是为了制衡朝堂。
魏帝心里清楚他病倒的这一段时间里，荥阳王已经得到了太多的权力，这些年来他一直扶持荥阳王与缪氏斗，扶持缪氏与荥阳王争，对于魏国的稳定来说，最重要的便是这两股势力的平衡。
其次也是为了安抚太子。他承认自己愧对这个儿子，缪氏是太子的母族，他让缪信之出征，是给太子母族一份立功的机会，以此拔高太子的地位。
更何况以缪信之的本事，也不是不能平定楚地之乱。皇帝可以不选荥阳王出征，就是要让这个自以为羽翼丰满的儿子知道，魏国可以依仗的将领，不止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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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内传出的旨意，很快便送到了东宫。
太子木然的听完了宦官的叙述，淡淡的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宦官战战兢兢退至一旁，尽可能的保持沉默与安分，只求太子不要注意到自己。
太子从前是个宽和温柔的人，然而在经历过那样的奇耻大辱之后，他终究还是变了许多。
自从宁昭训死后，太子便在东宫闭门不出。出去做什么？出去只会听到旁人对他的嘲讽，看见局外人同情的眼神。
那些伺候在太子身边的宫人差不多都已经认定了，在那件事情之后，太子已经疯了。他成日里什么事都不做，只是待在东宫长久的出神。偶尔他会变得突然暴躁，莫名的就摔东西，打骂侍者，东宫的属臣他一个也不见，就连皇后派人探视他的宫人，他也照样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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