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容婵做不到。
天底下重要的人与事太多，或许不及姜云翊，却也不能随意抛却。
她还没有疯。
眼前少年亦知晓，于是决意隔绝出一个唯有两个人的昭阳殿，将其余的一概扔在殿外，不允她多看一眼。
姜容婵眼皮一跳，她还以为此次多想些法子，总归能让皇帝松口。
现在看，棘手得很。
她抬眸，眼底似有扯地连天的水雾，朦朦胧胧笼罩着他。
“你过来。”
姜云翊闻言上前半步，蓦然意识到她邀他一道沐浴。
他脑中忽然变得迟钝，怔怔望着水中的女人，肌肤被热气蒸腾出淡粉，玲珑起伏的曲线若隐若现，像饱满熟透的桃子，唇舌碰一下会尝到甜蜜汁水。
良久，他才后知后觉地垂下眼睫，褪去衣衫，姜容婵目光落在一道道被挠出的血痕上，只一霎便挪开视线。
她从来不知自己的指甲那样锐利。
一道声音离她极近。
“阿姐不必担心，我半点也不痛。”
姜容婵转过头，发觉他就在自己身边，看上去竟有些手足无措。
“你再过来一些。”
她声音浅淡，落在皇帝耳朵里有些不真实。
姜云翊眼神恍惚一瞬，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下意识贴紧她，望向她紧张到紧抿的唇，眼神清明些许，恍然一笑。
他指尖抚着她的脸，低声问：“你想怎么哄我？”
哄得他神魂颠倒，一口答允她离殿，见一些阿猫阿狗。
饶是知道姜容婵别有所图，皇帝仍旧兴奋到呼吸急促。
或许，阿姐愿意主动摸一摸他的脸。
如皇帝所想，柔软掌心触碰着他脸颊，将鬓角也沾湿。
少年长睫微颤，脸上一阵阵酥麻，喉咙倏然发酸，心尖却抓心挠肺的痒，眼神在她身上逡巡着，如有实质般一遍遍抚摸。
姜云翊动也不敢动，唯恐把她吓得停下。
他喉咙紧得像拧作一团，看着姜容婵小心翼翼地触碰，舒服到魂飞意消，高兴到极点时竟木着一张脸，活像三魂七魄被扔在天边。
姜容婵眸中倒映着僵硬如石像的少年，心中迟疑犹豫。
他怎么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竟怔怔的发呆。
片刻后，她咬了咬牙，指尖轻轻拍了拍少年脸颊。
在他回神霎那，女人柔软唇瓣蹭上鬓角。
“山君，我们现在……”她顿了顿，柔柔的嗓音蛊惑着他，“难道不是你想要的毫无间隙？”
姜云翊眼眸陡然睁大，心口像被她猛地攥紧，又忽然放开，一张一弛后额头冒出层汗。
心跳得飞快，快到眩晕，顺着她的话下意识颔首。
他唇舌发干，忽然听见女人轻柔缓慢的低语。
“只是这样的话，于我而言，并不算难以做到。”
姜云翊眼眸一亮，仿佛看见一丝希望，原来她心并非如铁石。
他低头，呼吸急促道：“那倘若……更近一些呢？”
姜容婵察觉到他反应，脸色倏然一变，语气冷硬：“不可。”
骤然泛冷的神态惊得少年怔愣一瞬，眼神顿时冷幽幽的。
“阿姐为何不能全然接受我？”他呼吸沉重，方才喜悦逐渐沉下来，“夫妻之间合该敦伦，阿姐择婿时谁都愿考虑思忖，唯独到了我这里，甚至不肯将我同那些男人比较衡量一番。”
倘若她愿意比较，便能知晓那群人多么卑贱，不值得多看一眼。
皇帝幽幽的语气，比冷宫的妃子还要怨气浓重。
“谁说我不曾衡量？”
姜容婵闭了闭眼，咬牙胡诌道：“我近来想了又想，这才寻母后，打算独自去长乐宫静一静。”
“同你在一处后，我终日疲倦不堪，没有思考的气力。”她顿了顿，“我得寻个清静之所。”
皇帝脸色青了白，逐渐泛红，他垂眼看向女人身上吮吸出的痕迹，不由矮了声势。
“阿姐在未央宫慢慢想，也是一样的，”少年声音透着心虚，“我这段时日让你好生歇息。”
姜容婵摇头，“我不信。”
方才她瞧见了，皇帝命人将宣室殿批折子的桌案也搬来昭阳殿，就在外殿的屏风下。
他耳力颇佳，届时她在内殿什么动静，他批折子时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姜容婵不信他不会白日宣淫。
皇帝根本不是清心寡欲的人。
还是母后的长乐宫令人安心，姜云翊总不能白日奔波于两宫，白白耗费时间。
姜云翊蓦地想起，长乐宫有小道通往宫外，思忖片刻后道：“君王一言九鼎，阿姐往后便知我未诓骗你。”
那便是不愿让她去长乐宫了，姜容婵心里一沉，冷下脸。
“阿姐莫要这般冷淡。”姜云翊语气略慌，抬手摸她发顶却被硬生生躲开，不由微叹口气。
他似是做了天大的妥协，轻声问：“若阿姐去长乐宫，我去见你，你会将我拒之门外么？”
姜容婵沉默不语，以为他要翻当年旧账，抬眸却见少年眼神微黯，似乎真是询问。
她摇头，道：“不会。”
至于太后会不会将皇帝拒之宫门外，便不是她能管的了。
皇帝垂眸，盯着女人闪烁躲避的眼神，看了半晌，蓦地笑了一声。
阿姐不知，她琢磨那点小算盘时的模样有多明显。
姜云翊微微收敛笑意，心里莫名钝痛，他竟然到了，需要她时刻费心思盘算打发的地步。
姜容婵迎上他视线，蹙眉道：“陛下在想什么？”
“没什么，”皇帝含着笑，俯首用指尖点了点她唇角，“阿姐在长乐宫时，白日里记得想念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画像
长乐宫， 广阳殿。
“殿下，此处的花瓶是摆白玉的还是琉璃的？”
云苓抱着两只纤细花瓶进来，窗边的女人回眸， 指了指白玉瓶，迟疑道：“这似是陛下先前赐的。”
“回殿下，是去年送来的。”
姜容婵瞥了眼乌木高案， 道：“选白玉的，颜色更搭些。”
她身边宫人来来往往，唯恐长公主来长乐宫头一天便不舒心。
在皇陵边待了几年， 姜容婵不大在意住处如何， 吩咐她们歇息后， 独自行至殿外，仰头望向这座精致玲珑的殿宇。
她记得这里，少时听闻此处供奉楚地神明，一时兴起拉着姜云翊来。
谁料真见着一尊大司命的神像。
后来， 他们都说是景贞帝下的吩咐，于地处南方的殿内供奉楚地神明。
姜容婵看了眼脚下玉阶，那时她恍惚之下， 险些被台阶绊倒， 好在太子一直牵着她。
“殿下，”云苓见她发呆， 不由唤了一声，“外头冷， 不如先进去。”
“也好，”姜容婵颔首，想起什么，“你让夏侯瑛来一趟， 我有话需得叮嘱他。”
她饮了口热茶，眼前浮现皇帝对夏侯瑛痛恨至极的神色，心里不由惴惴。
瞧见卷发少年时，姜容婵忍不住先上下打量一番，他胳膊腿是否仍旧健全。
察觉她目光，夏侯瑛抬起手臂，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笑道：“表姐，我无事。”
他甚至眨了眨眼睛，一副纯澈单纯的模样。
“陛下待我极好，还派了人保护我，说过段时日送我走。”少年托腮，问道：“表姐，不知送我离宫后走哪条路，我还不曾离开过长安呢。”
连云苓都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这傻孩子竟以为得陛下青眼？怕不是送他离京，而是送他走黄泉路。
姜容婵手指微颤，只一霎便反应过来。
皇帝不会同夏侯瑛多说一句话，包括他派去的人亦是如此。
眼前少年在撒谎。
姜容婵眉头慢慢蹙起，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缓声道：“过段时日，祝久会进宫，带着你离京，无须用陛下的人，他素来喜欢聪明伶俐的人，却厌恶旁人耍滑头，你可明白？”
话音落下，夏侯瑛脸色僵硬住，露出几分窘迫。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了下，半晌才道：“多谢殿下教诲。”
不再唤表姐了，姜容婵笑着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眼前少年同皇帝差不多大，她却总觉夏侯瑛年纪很小。
现在终于明白缘由，夏侯瑛身上有股孩子气，被提点几句后唇角眼尾毫不掩饰的耷拉着，像被淋过的狗。
因这颇稚气的神色，姜容婵面对夏侯瑛时，想不到风月相关事，却莫名升起一股怜惜。
皇帝命人连夜去天禄阁，将南夏覆灭时被带回长安的史料简牍翻出来，寻到关于夏侯瑛的记载。
只言片语，却足以佐证夏侯瑛所言不虚。
何况兰台亦翻出多年前的史料，其上记有景贞帝为显示仁慈，特赦一批宫人时的对话，夏侯瑛的乳母便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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