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少年说的话，也飘渺如天宫传来的音信。
“阿姐，你当年推辞时，说以赵王叔为首的宗亲颇愤懑，”他轻笑，“我又不是傻子，下诏前难道不能预料他们的反应？”
“我既做天子，便要让你随心所欲，要让所有人皆知晓，你与旁人不同。”
要天下人皆明白帝心，予一人殊荣至史官奋笔疾书，千年万年后，天下人也能明白他心在何处。
姜容婵默然，一道道诏令后，王叔们从愤懑上书到麻木恭贺。
“诸王说我承袭苍侯的本事，给皇帝下了蛊。”
姜云翊闷闷发笑，胸腔震颤至她能清楚感受到。
姜容婵若愿意给他下蛊，他求之不得。
“他们除了背后议论两句，还能做何？”少年沉吟一瞬，轻飘飘道：“若你不快，寻个良辰吉日让他们做哑巴好了。”
察觉姜容婵僵住，他道：“阿姐，我说玩笑话，你莫着急。”
蓦地，姜云翊抚着女人平静的后背，温声道：“我说要把诸王毒哑，阿姐毫不怀疑。”
“你知我为了你，什么都做得出，”他顿住，猝不及防提及往事，“为何不似以往高兴？”
姜容婵声音清脆反驳：“我何时高兴？”
“我当初下诏，冒诸王非议允你委任国相，你为何要哭？”
姜云翊当年“代”为传话后，隔着兜帽，听见细细的啜泣。
他以为，阿姐被感动到喜极而泣。
姜容婵没想过皇帝将过往细节记得清楚，脑中掠过无数理由后，矢口否认：“陛下恐怕记错了。”
“我绝不会记错。”他声音低哑，“阿姐竟当着我的面，堂而皇之抹去过往。”
那细细的啜泣，支撑他睡了个好觉，盼她心软后早早归来。
姜容婵毫不在意的否认，教少年喉咙紧到酸涩，心尖被攥起来揉捏，痛得陡然升起怒意。
腰间倏然一紧，抚慰后背的手摁得她贴紧他身体，贴合到秋风一吹，竟半点感受不到凉意。
姜容婵若非知道皇帝不爱野趣，恐要怀疑他怒火中烧时会胡来。
幸而宫人皆离得极远。
她双臂费力挣脱禁锢，绕在少年腰间。
再轻声同僵滞如木偶的皇帝道：“我委实记不大清了。”
简直火上浇油，姜云翊唇角弧度嘲讽。
什么事都只有他记得。
不在意的人最健忘。
怀中传来一声叹息，“我身子不好，连带记性渐差，你慢慢说与我听，帮我记住，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花露
皇帝听不得她说这些， 立刻变了脸色。
“阿姐只是体寒，太医说过只要好生调养，往后或许好些。”
姜容婵素来畏寒， 后面每逢癸水便腹痛至冷汗涔涔，太医给她配了副药丸，几年前吃一粒便好受些， 时日一久也不似以往有用。
毕竟只那几日，她习惯后也不觉是病，反倒姜云翊更上心， 不止一次痛斥太医院养了群尸位素餐的废物。
这成了皇帝的一桩心病， 每每提及便掩饰不住的焦躁。
此刻亦是如此。
少年眉头紧蹙， 算了下时间快到那几日，呼吸不由急促，胸口起伏挤出一句话来。
“那群蠢货，连个病因也说不出。”
姜容婵见他将往事抛之脑后， 舒口气劝慰：“他们说过是胎里不足。”
“他们是胡言乱语。”姜云翊面色铁青，“苍侯有孕时，一直随云关侯于西南平乱， 分娩前回高阳， 此皆为湿热之地，纵使胎里不足也不会导致体寒。”
皇帝先前以为太医院的药丸当真有用， 若非硬留姜容婵在宫中居住，他还不知药丸只是扬汤止沸。
他先前便为这病症翻过医书， 心知肚明太医怕他降罪，想办法糊弄过去，不禁恼怒，偏阿姐每次都帮太医求情， 说什么太医也不是神仙，也不能强求人家会治世间所有疑难杂症。
见姜云翊脸色不虞，沉沉望了太医院方向一眼，姜容婵唤了一声，待他回过神才道：“这儿风吹得人发冷，我们还是回去为好。”
少年连忙扶着她起身，待回昭阳殿，竟命人拿来入冬才用的炭盆，烧起了银炭。
他坐在炭盆边，微微倾身用铜钩拨弄两下银炭，焚烧带来的窸窣“噼啪”声落进耳中，一滴汗珠也随即落在炭盆里。
姜容婵抬眸望了眼窗外，高树黄叶还未落尽，金灿灿的好似皇帝衣袖上的金丝游龙。
她走到姜云翊身边，用帕子擦了下少年热到泛红的脸。
“陛下，殿内倒也没那般冷。”
姜云翊骤然闻到帕子馨香气息，喉结微动，阿姐近来喜欢这种香，通身肌肤皆是这股味道。
淡雅微甜的花香。
他定了定神，“阿姐，太医上个月说，癸水前七日开始，烤一两个时辰炭火，或许有用。”
姜容婵无奈，“太医说或许有用的法子太多，陛下皆要试一试不成。”
“有何不可？”皇帝反问，语气倏然软和，“阿姐就当是为我试试。”
他身上还有热毒，哪怕冬日也不该烤火，可现下偏离炭盆极近，近到脸颊绯红，眼眸却被热气灼得晶亮，幽幽如水中浸过的黑玉。
姜容婵扯了下唇角，原本不抱希望，却也因他眼底希冀平白生出几分期待。
她终于松口，“也好，可你身子不适合于此久留，这几夜先回寝殿睡。”
皇帝脸上刚露出的笑意僵住，半晌才微微颔首。
“我听阿姐的，先回去。”
姜容婵独自坐在炭盆前，殿内落针可闻，唯有云苓时不时进来添炭倒水的动静。
皇帝不在，白日乱七八糟的事全浮上眼前。
陆骁寒乍然提到陆夫人，叫她险些方寸大乱。
几年过去，没想到还能听见已刻意忘记的名字。
姜容婵被激起不快，兼之炭火炙烤更心烦意乱。
捱到一个半时辰过去，云苓进来熄灭炭火，同昭阳殿的宫人伺候姜容婵沐浴。
水中滴过花露，满室异香，云苓低声道：“这几瓶花露是祝夫人昨夜送来府上的，钟媪今早便派人递进宫，果然还是楚地的香浓郁。”
姜容婵蹙眉：“他未曾递信求见我？”
云苓摇头，“未曾。”
“你将那瓶花露拿来，给我瞧一眼。”
姜容婵眼皮一跳，待拿到瓷瓶，见底部刻着小字。
相逢香。
是楚地男女于上巳节相会时常用的香。
姜容婵垂眸攥紧瓷瓶，直觉是追查数年的事有了结果，此事关乎男女情事，又不便为人知晓，祝久才隐晦提醒她出宫。
如今出宫不难，难的是单独出宫。
姜容婵一阵头痛，到底怎样才能瞒过皇帝。
良久，她浸在水中长叹口气，瞒是瞒不过去的，败露那日他必要同她闹，只能诱哄他答应。
宫人进来，立于屏风外低声道：“陛下已至内殿。”
姜容婵愕然，两个多时辰过去，皇帝竟去而复返。
她刚回内殿，便见榻上躺了个人。
少年闻声坐起，同往常般笑吟吟握住她手腕，含情眸抬起，盯着嫣红唇瓣细细打量。
那眼神如有实质，像糖水流过她唇角，纵使挪开，留下的痕迹也湿黏无比，时刻提醒她。
姜容婵瞥了眼他腰带下方，紧抿着唇，手掌刚抬起，少年半边脸便凑上来。
姜云翊眼眸弯起，喃喃：“阿姐今夜怎待我这般好。”
既没有面容冷淡，也没有羞恼地背过身，还肯主动摸他。
姜云翊抓住她抬起的手腕，侧过脸吻了下她掌心，一时心猿意马。
听见逐渐沉重的呼吸，姜容婵抽回手。
“白日里陛下怨我记不起往事，恰巧今夜有时间，你可以说与我听。”
皇帝顿住，平静道：“阿姐真想听么？我以为那只是你安抚我的说辞。”
让他暂时脱离回忆痛苦时的怨怒，他都知道。
姜容婵一怔，手掌僵在半空，有些发酸。
她迟疑的瞬间，皇帝眼神黯淡幽沉，仿佛在说“果然如此”。
“并非如此，”姜容婵重复道：“并不全为了……”
她语无伦次的声音透露无措，教皇帝软下神色。
“我当年没想过你这般……”
这般痛苦，甚至扮作来使同她见面。
早知如此，她从一开始就不该进宫做公主，做了公主也不该同太子亲密。
“阿姐当年没想过，如今知道了，会可怜我么？”姜云翊不由攥紧她手腕，“可怜到心甘情愿留下来，与我做夫妻。”
“倘若不会，”他喉咙紧到酸涩，“我现在不想说。”
先前被气糊涂时，同阿姐说那些往事，也不过三言两语带过，事后清醒，见她如往常般心硬如铁毫无动摇，便尤为后悔。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