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林磾背后那个人，像姜云翊。”
身处长安万里外，猝不及防听见天子名讳，魏无虞胳膊上汗毛都立起来了，活像受惊后炸毛的猫儿。
“胡闹！”魏无虞伸手探了探姜容婵额头，“丘林氏的侍卫都不露脸，方才天已暗，丘林磾都要靠火把照亮才能辨认你是男是女，你怎么就能看出那人像什么？”
“给我的感觉很像，”姜容婵自知牵强，也怀疑自己太过紧张想多了，“罢了，肯定不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亲征
院内冷清寂静， 纵使无数大胤暗探举着火把，也无法驱散压抑。
被簇拥的年轻公子丰姿玉面，模样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 眸中凝着化不开的阴郁，阴晴不定的神色引得旁人愈发不敢靠近。
“丘林磾，”他忽然开口， 语气平静似在询问无关紧要之事，“她认出朕了么？”
丘林磾眼皮跳得厉害，他先前只觉大君脾气不好， 暗中投靠大胤后才知晓何为喜怒无常君威难测。
“应当是……没有认出。”
姜云翊没有再说话， 一侧的季庭之心中暗道不好， 陛下此刻恐怕不悦至极。
可哪怕再不喜丘林磾，季庭之也觉得他倒霉，这种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恐怕只有殿下亲自来答， 陛下才不会动怒。
“你回去罢，”姜云翊只片刻便平静下来，吩咐头冒冷汗的丘林磾， “做好你分内事， 朕许你的承诺不会变。”
待丘林磾离去，姜云翊看向始终置身事外的季庭之， 语气中情绪难辨。
“她察觉到不对了。”
季庭之眼中显现出愕然，“陛下方才被认出来了？”
“方才没有。”姜云翊轻笑一声， 他浑身披黑袍，谁能认出他？可姜容婵怎会毫无征兆离开金泉呢？
皇帝笃定道：“从一开始，你的眼线便出了问题，她必是察觉到了。”
季庭之脸色发青， 不敢反驳天子，双膝一曲便要请罪。
姜云翊抬手，“不必，重逢指日可待，那点岔子朕不与你计较。”
闻言，季庭之眼前一黑，一年多前他的人在金泉发现关于姜容婵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查到了魏无虞头上。
季庭之费了许多气力，劝陛下莫要亲自去寻姜容婵，陛下浑似没有听见。
还是栾平出了主意，告诉陛下或许姜容婵哪日想起长安还有陛下，便回心转意了，季庭之觉得栾平简直胡言乱语，谁料皇帝真被安抚到了，像独守空闺的女子苦等。
这是季庭之和文武百官的噩梦开始，在探子将确凿证据带回长安后，陛下便愈发阴晴不定。
金泉万里之遥，探子的消息每隔二十余日递一回，每逢信送到之日，陛下便彻夜难眠，时常深夜驾临东宫，秉烛夜游，孤零零的影子像刻舟求剑的魂灵，瘆得叫人以为东宫闹鬼。
陛下在前朝处理朝政时仍然正常，一如往昔机敏果决，唯有近臣知晓，每月总有几日，陛下召见外臣时神思不属，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甚至到了言语颠三倒四混乱不清的地步。
过了约莫半年，几桩涉及主和大臣的案子结束，所有人都察觉到反常，陛下行事越来越偏激，手腕酷烈得令人胆寒。
偶尔，季庭之甚至怀疑自己正身处陛下践祚那年，他忍不住问：“陛下何须如此激进，此非长久之计，犹记当年用严刑峻法，乃因外有辅政大臣掣肘，内有张氏欲垂帘听政，疆域辽阔而能臣少，物阜民丰而廉臣稀，如今轻徭薄赋，国库充盈，九卿多为昔日东宫属臣，虽有功勋世族却不足忌惮……陛下何故胆怯至此？”
长安也许只有季庭之敢说皇帝胆怯，酷烈的手段是为了震慑旁人，归根结底是恐惧不再运筹帷幄，害怕不能将一切把控在掌心，于是再也无法做到心平气和，而是急切地使用暴力。
季庭之很想将后面的话都说出口，却不敢再说了。
陛下，她只是离开了你，便足以令你恐惧担忧到夜不能寐，比之登基时更甚么？
妻子离去带来的惶恐痛苦，竟会让你如同回到青涩少年时，回到终日枕戈待旦刺杀不断的孤独境地中么？
倘若姜容婵的离去足以使陛下逐渐沦为暴君，那多年来真正支撑你活下来，一次次做出英明决策的究竟是万里河山，还是那道从未抓住的倩影？
季庭之没有问，但皇帝看穿了他的心思，幽幽笑了一声，坦荡地承认自己的胆怯。
“朕终日惶惶，如肚腹内生刀刃，时刻将破肺腑而出，颈间似有绳索，日夜折磨朕不能安寝，”姜云翊一字字说得轻缓，“个中滋味，常人岂能懂？”
就在这次对谈后，皇帝决定不等了，他要亲自去北漠。
原说好了，来金泉直接把姜容婵强行带回去，可临到金泉，陛下不知怎的临时改了主意，看一眼便好。
季庭之至今记得陛下望着湛蓝的天，轻声道：“朕真怕看见她怨恨的眼神。”
从没开过情窍的季庭之不懂，他只有三娘一个女人，但那是在王庭逢场作戏时收下的，他不理解情既能伤人，更能自伤。
纵使还没有见到姜容婵，只是想象到她可能会有的怨憎目光，便足以伤到姜云翊。
季庭之什么都不明白，只怕陛下方才见了日思夜想的人之后，会一路跟去王庭，忍不住劝：“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国之君万不能潜入敌国王庭，倘若有事，臣便是大胤的千古罪人。”
“朕随她去王庭，便能与她相见么？”姜云翊眸中划过一丝诧异，“你怎会这般想朕？朕有这般蠢？”
季庭之有些无奈的请罪，心里默默道：“不好说。”
“传令回长安，朕已至定北军中，”他唇角翘起，似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朕要御驾亲征。”
季庭之猛地抬眸，难以置信望向皇帝的方向。
御驾亲征绝非小事，他有一刹那以为陛下终于被日日积累的痛楚逼疯了，但不过片刻便反应过来。
离京前，为何不过是伪装抱恙，便已选好监国的几位大臣，恐怕定北军那边也早得知了消息，无怪乎陛下抱恙的消息在外越传越广，骠骑大将军卫昇一个多月前却在捷报中写军心大振。
陛下要亲临前线，自然振奋。
姜云翊不止一位心腹，他要做什么，自然不会一概告知谁，季庭之早已习惯皇帝作风。
不过瞬息，季庭之便收敛惊讶之色，颔首道：“臣这就去安排路上诸事。”
待四下无人，身披黑袍的青年才缓缓坐下，宽大衣袖掩盖攥紧发白的指节，一缕月色照在他苍白的脸颊，衬得那双眼瞳愈发幽黑。
姜云翊盯着桌上茶盏，丘林磾为了讨好他，特意用了成套的大胤茶具，瓷器上精美花纹都是大胤工匠细细描绘出的，繁复无比。
偏生绘的是并蒂莲，他拿在手中静静看了半晌，猛地掷在地上，并蒂莲四分五裂，总算没那么碍眼。
心为何跳得这般快，胸口如同擂鼓，见到姜容婵时的画面不断在眼前浮现，压抑的情绪喷涌而出。
想质问她为何扔下自己，想伏在她膝上求她原谅。
我错了，阿姐能否回心转意？
想告诉她，他知道了北漠大君那里有解药，明霄侯什么都招了，可明霄侯道：“她想离开陛下时，并不知什么解药，她只是不能忍受你而已。”
姜云翊喉咙微动，唇瓣呢喃重复那句话，“不能忍受我么……”
*
定北军常年驻扎北关外，与北漠交战最为频繁，统领定北军的卫昇今日破天荒不曾操练将士，而是带着军中五品以上的武官，站在城门处迎接圣驾。
姜云翊明面上的随从不多，他一袭玄色衣衫，容色温和，唇角还挂着微笑，望向卫昇时颔首道：“大将军多年来辛苦了，何须行礼。”
卫昇今年不过而立，受封时乃本朝最年轻的骠骑大将军，向来忠君，纵使皇帝免他的礼，他仍旧躬身道：“臣蒙圣恩得以为天子守边，数年来却不能覆灭胡虏，竟还要劳烦陛下亲临击寇，臣忝居高位心中难安。”
大将军如此说，他身后的武将们也开始心慌，陛下在长安对朝臣有多么不留情面，就连边关的将士也知晓。
姜云翊唇角微笑更深，亲自扶卫昇起来，“大将军是朕的左膀右臂，定北军是大胤柱石，这几年倘若无定北军在关外浴血奋战，朕岂能安心内政，扫清前朝弊病？”
言罢，在长安素来阴郁的皇帝甚至心情颇佳地开了个玩笑，“大将军这般疏离客套，怕不是又要向朕求几坛美酒赏赐，朕内库中的好酒快要被大将军搬空了。”
天子言笑晏晏，风度翩翩，分明美仪容性温雅，与传言中日渐暴戾的君王完全不同，众人一时怔住。
卫昇出身落魄世族，自少年时便投靠太子，跟着姜云翊久了也养出几分直觉，他现下便觉天子心情实则算不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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