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栾平硬着头皮，对祝久道：“南阳郡传信过来，殿下因病薨于昔日苍侯府中。”
话音落下，祝久恍若被雷劈中，久久回不过神，幸而已经跪下，不用狼狈地倒在地上。
怎会是病逝？
分明说好，于丹水渡溺亡，他的人自会接应。
耳畔栾平的声音忽远忽近，原来殿下根本没有在丹水渡乘舟，而是临时改换行程。
姜云翊看见祝久的反应，喉咙发紧，倾身低声道：“她在何处？”
一侧的宦官听出其中颤声，不由恐惧瑟缩。
祝久嘴唇动了动，面如死灰，认命般闭上眼。
“臣不知道。”
杂乱步伐伴随帝王玉佩晃动相击的声音逼近，脖颈被猛地扼住，祝久终于睁开眼。
入目便是皇帝毫无血色的唇，比死人还要难看。
姜云翊手抖得厉害，控制不住气力，像要将掌中脖颈捏碎。
“她没死是不是？”
“阿姐和你们合谋离开，是不是？”
祝久勉强扯了扯唇角，总觉眼前少年分明高高在上俯视自己，却像要跪在地上求他。
求他承认，姜容婵只是抛弃了天子，只是欺君而已。
“臣不知殿下在哪里。”
祝久心里大为悲恸。
原来殿下谁也不曾信任过，瞒过所有人，连心腹也要隐瞒。
从始至终，殿下只信一件事：陛下真的愿意为她而死。
姜云翊眼前发黑，喉咙一阵阵腥甜味翻涌，忽然松手呕出一口血。
他猜对了，阿姐的确与祝久密谋过离开，只是中途变故陡生。
满殿宫人皆跪在地上，额头紧抵砖石，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唯有栾平听见呕血的动静连忙要召御医。
姜云翊抬手，示意他不必慌张，紧抿着唇，半晌哑声道：“都出去。”
皇帝将自己关在宣室殿一天一夜，任哪个外臣来也不见，王贞有急事需禀，焦灼之下央求栾平将奏折递进去。
栾平进去时连叹气也不敢，唯恐陛下迁怒，瞥了一眼桌边膳食，只有那碗粥似乎勉强喝了一口，其余如旧。
因皇帝不言不语犹如尸体，栾平大着胆子瞥了眼，被惊到手抖了抖，那份竹简顿时落在地上。
姜云翊眼皮动了下，无怒无悲，任由栾平将竹简拾起放在面前。
他不用看镜子也知自己现下模样，必是三魂七魄飞走一般，吓着旁人也正常。
实则他的确似空壳，没半点继续思索的气力，眼前模糊不清，仿佛世间一切都颠倒过来。
眼前竹简软得像水，他拿不起来。
但熬得软烂的米粥却硬如寒铁，咽下一口犹如割喉。
栾平默默退下，瞥了眼外头候着的王贞，低声道：“且等着罢。”
他亲眼瞧见了，陛下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去拿那卷竹简，可见还未全然失了理智，至少还知晓关心下朝事。
王贞默然，到底没再想求见，作为皇帝近臣，他将这话带给其余大臣，叫他们莫要慌张。
没一个人敢去触皇帝的霉头，战战兢兢老实等着，这一等便是三日。
最为惴惴不安的便是太常与大鸿胪，长公主薨逝了，这丧事该由谁调度操持？若以长公主之礼下葬，合该由大鸿胪与宗正操办，可若是以皇后礼下葬，统管此事的便该是太常。
皇帝不发话，没人敢自作主张，偏南阳那边长公主的属臣催得紧，尤其那个姓祝的竟敢一声不吭去了南阳，路上不忘派人催促太常与大鸿胪，说是要让殿下早早入土为安。
太常坐立难安，这几日比死了亲爹娘还要难受，每日侯在殿门外等待皇帝肯召见臣子。
终于，曦光斜照檐角，那道沉闷的大门终于缓缓推开。
只是听见第一道声音，还未瞥见皇帝衣角，静候的官员们便纷纷跪下，朱紫官服被双膝压在地面，被其主人带着一道簌簌发抖。
那道身影孤零零站在槛内，外袍不知去往何处，素色的单薄衣衫沾了斑驳血迹，少年披头散发，不似天下之主，倒像哪个落魄公子，竟显得平易近人不少。
很难相信，这样一个人，竟能震慑得满地文武汗如雨下。
太常身为九卿之一，跪在前列，余光瞥见那双玄靴停在面前。
“太常不去忙公务，在此处作甚？”
姜云翊声音含着几分不满，却不是诸臣想象中的疯癫，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见无人作答，皇帝声音浅淡地问：“尔等究竟有何要事？竟都跪在宣室殿前。”
丞相还未开口，便听见太常大着胆子问：“敢问陛下，殿下的……仪礼是否依照前朝旧事？”
他不敢说“葬礼”二字，大胤诸多礼仪承袭自前朝，封后礼是如此，葬礼自然也可依照前朝。
“是何流程先前不是定下了么？阿姐也已亲眼看过，太常还有何疑惑？”
皇帝语气平淡，算不上恼怒，可太常的脸色却陡然煞白。
什么早已定下？定下的只有皇后的册封典仪。
眼见太常不语，其余人也反应过来什么，法羡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奋笔疾书的左右史官手中笔，三两下将他们敲晕。
陛下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不能让史官记下。
一侧的栾平眼皮狂跳，心底喃喃念叨坏了，陛下先前也这样不清醒过，那会姜云翊刚继位便遇刺，封锁一切消息后，当夜便因伤发热，反复命令他请长乐过来。
他一遍遍道：“让阿姐来东宫一趟。”
栾平劝：“陛下，这不是东宫，殿下如今也不在长安。”
他置若罔闻，“让阿姐来东宫，就说太子病得快死了。”
那一夜没人敢说话，好在陛下退热后没再继续，只缄默不语。
这回瞧着分明没发热，脸色好好的，不知要多久能好，栾平心里思忖着，却陡然听见皇帝唤他。
抬眼瞬间，栾平心底震颤，面前少年不似去见一具尸骨，倒像去迎接久别的新婚妻子。
陛下是真的不信殿下已逝，还是发了癔症？
皇帝似乎看不见所有人难看的面色，自顾自地吩咐，低低念叨着。
“阿姐生气了，所以不愿意回来，只要朕亲自去赔罪，她会心软的，她一定会的，大不了朕跪下求她……”
“肯定是我临行前准备不周，哪里疏漏了，叫她不快，你去内库挑些珍宝，朕好带去南阳，亲自接她回来。”
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到最后面如死灰地喃喃，唯有几位离得近的重臣方能听见陛下说了什么。
太仆到底年纪大，经过的风浪多，勉强镇定下来后，拱手行礼：“臣现在便去准备陛下出行事宜。”
说完，他逃也似地离开。
其余人面面相觑，倒是皇帝神色逐渐恢复如常，甚至命他们将这几日耽搁的奏折呈上来，他要一一批复。
栾平心中长吁口气，待群臣离去，他伺候皇帝笔墨，眼见姜云翊神色如常，也逐渐放松。
谁知姜云翊在翻开一卷竹简后，整个人陡然定住，死死盯着其中字句，两只幽黑眼珠似忘了怎么转。
不知看到什么，他呼吸陡然变轻，旋即又沉重起来。
栾平忍不住偷瞥一眼，心道不好，竟是提到了高阳去国置郡的事。
“砰”一声巨响后，姜云翊猛地起身，见栾平要拦他，竟倏然笑出声。
“你也觉得朕疯了？”他唇角蓦地扬起，“今日你们都觉得朕和母后一样，为情痴迷，竟至于疯癫。”
姜云翊咬字很轻，却无比笃定，“她没有死。”
他眼睫颤动，投下一小片阴影，道：“朕对她那样不好，恩将仇报出尔反尔，分明答应让她走，长大却又不肯了。”
“母后说的对，是朕克她，若非朕，她也不会去南阳，她若真的出事，死前应该恨极了，三更半夜带朕随她一起去才对。”
可他现在活得好好的。
“你说，朕这样的弑父杀母，屠戮兄弟的祸害都能活，她又怎么会死？”
皇帝语气一瞬间变得阴森，栾平觉得谁若此刻反驳陛下，会立刻变成剑下鬼魂，于是忙不迭附和。
姜云翊目光霎那柔和，无比欣慰地拍了拍栾平肩膀，道：“那明日你与朕一道启程，去接阿姐回来。”
栾平诺诺，心中却悚然。
离京不是什么大事，可……他该去哪接姜容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刑讯
长安传信， 天子不日便抵达，云苓夜夜不能合眼，思及魏侯叮嘱， 只恐哪句话回皇帝回的不对，暴露殿下行迹。
入夜，云苓听见一阵响动， 正欲出去瞧一眼，却被一旁的女使叫住。
“你前日昏倒，正需要养身体， 还是我出去。”
云苓颔首， 心底不安愈发难以忽视， 那女使出去许久未曾回来，也不知见着了谁。
或许是陛下派的暗探提前到了，要彻查殿下薨逝是否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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