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太后为何要突然举办宫宴？姜容婵心下怀疑，忍不住蹙眉。
身侧的女官笑道：“殿下事忙，忘了这是太后生辰。”
姜容婵了然，那女官继续道：“太后前段时日又梦见早亡的至亲，不由心中怆然，只道人生无常，能借着生辰团聚的时候又有几回，便打算办场小宴，只邀亲近的人热闹一番。”
太后不爱热闹，更不是什么心底柔软之人，姜容婵扯了下唇角，勉强相信这番说辞，颔首道：“既是母后生辰，我自是要去的。”
待女官离去，姜容婵眉头紧蹙，对云苓道：“赴宴那日，命府上女护卫扮作寻常女使随我入长乐宫，务必带上兵刃。”
说完她只觉胸口一阵阵不舒服，有种风雨欲来的烦闷不适，但张家逐渐衰弱，纵使心中再不满也不至于狗急跳墙。
姜容婵正欲去一趟宣室殿，询问天子心中所想，却陡然听见女使通禀道：“王孙又闹起来了。”
她一口气哽住，中山王孙三日前入长安，如今住在后宫披香殿后殿，陛下随意指了几个宫人照料。
小王孙虽瞧着愚笨，却并不吵，宫人口中的闹不过是不肯用饭，皇帝听后只冷声道：“饿了自会吃。”
倒是姜容婵于心不忍，去看望了一回，哄他用了碗粥。
“罢了，去披香殿瞧瞧，”姜容婵有些头疼，揉了下额角，“早劝过陛下莫要接他入宫，现下倒好，恐怕这孩子还未派上他口中的用处，便要活生生饿死。”
披香殿内一片静谧，宫人们没一个上前劝慰王孙用饭，多说一句他便开始默默流泪。
姜容婵甫一进内殿，瞧见的便是这副死寂情形，她长叹口气，绕过屏风走上前去。
“安儿，若是长安的膳食不合胃口，可以吩咐他们做些中山的——”
她忽然顿住，走近后看清稚童脸上泪痕，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一旁的云苓察觉到姜容婵身子僵住，心底长叹口气，同样是被迫来长安，同样是一纸诏书进宫，同样是举目无亲，殿下恐怕是想起当年自己入宫时的情形。
陛下不该接这孩子入宫，至少不该强行将他绑来。
姜容婵缓缓俯身，目光落在姜安脸上，伸出手，待指腹抹去半干的泪珠后方才出声。
“谁让你受委屈了？”她嗓音寡淡，唯独攥紧的手暴露心绪。
姜安瞧着十分沉静，只是将下颌埋在双膝间，蜷缩成一团，白皙脸颊又划过两道眼泪。
姜容婵胸口蓦地沉闷，眼前稚童与天子血脉相连，虽长相并不肖似，可这不说话的犟驴样子却颇为相像。
他眼睫卷而长，沾湿后微微颤动，除此之外静得如一尊雕塑。
殿内摆设算不上朴素，皇帝不至于在吃穿用度上克扣宗亲，华美寝殿硬是被他衬出几分凄凉空旷意味。
姜容婵一阵恍惚，蓦地想起当年东宫之内尚年幼的太子，姜云翊气闷时也一声不吭，除了她任谁来都视若无物。
只是姜云翊更犟，宁死也不肯落泪，向先帝和母后流露脆弱之态，唯有长而浓的乌黑睫毛颤抖。
她抿唇，语气放得更为温和，柔如潺潺细流，“你是想念中山王和王后么？”
话音未落，半晌未动弹的姜安抖如筛糠，猛地坐直了身子，扑到姜容婵怀中，含含糊糊地唤着什么。
“别……别杀我。”
姜容婵脸色难看，待女使们手忙脚乱拉开姜安，她气息有些不稳地问道：“陛下同你说过什么了？”
她闭了闭眼，甚至不用面前这痴儿回应，便能猜到姜云翊恐吓过他。
姜安低头噤声，还未等她再问，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阿姐，想问什么为何不直接找我？”姜云翊面上含笑，只是那笑意像硬挂上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谋反
天子下朝后寻不到姜容婵， 索性追了过来，谁料刚进来便瞧见那傻子黏在阿姐怀里，连眼泪都抹上她袖口。
脏东西， 简直碍眼。
姜容婵察觉到姜安恐惧到面色泛青，只怕再待下去便要唤太医，她上前拽住皇帝袖口， 径直往殿外走，直到站在廊外，方才压抑住胸口起伏的心绪。
“陛下， 那只是个孩子。”
“那只是个趁手的玩意， ”姜云翊脱口而出， 意识到她面色微变后连忙改口，强行按下酸意，“倘若不是迫不得已，我岂会选他进京。”
姜容婵偏过脸没理会他， 松开手便要离去，手腕却被紧握住。
禁锢带来的轻微痛觉让她下意识回首，姜云翊语气有几分怪异：“阿姐， 你怜悯他？”
“像当年怜悯我一样怜悯他么？”他语气轻飘飘的， 像谈论一件琐事。
姜容婵凝神注视他，“是， 我怜悯他。”
她怜悯王孙，是因为她尚存恻隐之心， 是因为他像极了当初的太子。
可她多年前不辞辛苦去东宫安慰太子，却不是因怜悯。
只因阿弟看见她便微笑，好似她是宫中唯一能救他的九天玄女，让她喉咙发紧， 原来长安还有这样一个人需要她，她不是为彰显帝王仁慈而可有可无的摆件。
让她心生欢喜。
姜云翊面色苍白，嘴唇微动：“阿姐，我……”
一身朝服的少年垂首，好似犯了错不知该如何解释，仔细想了想才无力道：“我没有恐吓他，我只是让他乖些，听未来母后的话，莫要惹得你不快。”
否则，便杀了他，将头颅送回去见中山王。
姜容婵才不会信他，皇帝心知肚明自己毫无信誉，索性进殿不知说了什么，片刻后面色平静地出来，对廊外等候的女人道：“阿姐，他开始喝粥了，我们回去好么？莫要为不相干的人生我的气。”
回昭阳殿路上，姜云翊唯恐她还介怀，随口挑了几件事同她说。
姜容婵偶尔颔首，直到听见“苍溪醒了”方才回神。
她已派医女为苍溪施针多日，醒了不稀奇，只是比她想的早许多。
“醒了便好，过段时日再召他入宫。”姜容婵云淡风轻，仿佛先前铁了心要杀此人的不是她。
姜云翊颔首，“他只醒一刻钟又昏睡过去，现下恐怕不能与你我相见。”
阿姐金尊玉贵，不宜再移步蛮夷邸，等上几日也无妨。
*
天光乍破，长乐宫内早已忙碌多时，约莫上百宫人端着螺钿食盒从膳房走出去，练成一道蜿蜒长龙。
食盒里皆是今日小宴所用的蜜饯糕点，正经菜肴还未备齐。
按照规矩，太后生辰若是家宴，姜容婵会赶在辰时前入长乐宫，同太后闲叙，以示孝心。
偏今日几位张家子弟都来了，长公主却迟迟未至。
正当太后心底犯嘀咕时，姜容婵身边的女使姗姗来迟，面上带有丝尴尬，道：“殿下身子不适，恐怕来不成了，特吩咐奴婢将寿礼送到。”
赤红绸布掀开，赫然是一株难得的珊瑚树，光华璀璨绚烂夺目。
太后却有些笑不出，怎会身子不适，难不成同皇帝有关？
长乐拂了她面子，恐怕皇帝也不会来了，正思忖着，便听见外头动静，内侍疾走进来传唱陛下将至的消息。
诸位外臣纷纷起身，正衣冠敛容色，以免面圣时容仪不佳惹恼了皇帝。
姜云翊一袭常服，面色平淡踏入殿内，颔首示意诸臣不必行礼，他目光落在身侧空荡荡的席位，唇角终于带几分笑意。
“今日家宴，诸位何必拘礼。”
没人把皇帝的话当真，可姜云翊若想装仁君颇像模像样，向不远处的男子微笑道：“听闻舅父近来喜得一孙，朕还未贺喜。”
那人诚惶诚恐谢恩，后背冒出层冷汗，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注意到自己，偷瞥了眼皇帝神色，见他面上关切不似作伪，这才舒了口气。
“阿婵身子不适，陛下怎的未去探望。”太后低声试探。
姜云翊破天荒窘迫起来，手中刚举起的杯盏放下，“阿姐不愿见朕。”
太后思及皇帝无事便去姜容婵那里，一待便是一夜，心里约莫明白了，没再追问什么。
长乐宫内一片和乐，同在京城的蛮夷邸却气氛肃冷，一片萧条，姜容婵踏入苍溪居所时，被浓烈的草药味呛得想转头便走。
她蹙眉，看向榻上病弱的苍溪，分明是少年模样，竟与她母亲岁数差不多，瞧着委实古怪。
“何事定要寻我？”姜容婵垂下眼睫审视他。
今日一早，她正要赴宴，便听闻苍溪醒了，执意要见长公主，声称有要事需面陈。
苍溪咳了许久，痴痴望着眼前女人，心头浮现的却是另一张面孔。
见他迟迟不语，姜容婵也觉得不对，眉头紧锁。
见她恼怒，苍溪没半分反应，倒是合上眼随意道：“我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先前皇帝的叮嘱他才懒得管，左右已经把人引出宫了，旁的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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