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白茫茫一片的大雪天，总让她想起在皇陵畔的冬日，冰天雪地尤为孤寂。
每当那时，她也偶尔会望着窗外景色出神，想着还是皇宫热闹些，或许陛下此刻正宴请群臣。
皇帝凝视着她半边白玉似的脸，黛青眉尾扫过心头，像春日燕子尾巴掠过手心。
少年指尖攀上女人发尾，见她眼睫微动，没有阻挠的意思，呼吸渐渐重几许，索性躺在茵席上，脑袋枕着姜容婵双腿。
姜云翊对雪景无甚兴致，他年幼时便缺些情致，什么春花秋月也激不起心中波澜。
但阿姐喜欢，又时常触景生情，他跟在一旁，心头竟也跟着或喜或悲，犹如牙牙学语的稚童跟着旁人学最简单的字句，他跟着阿姐学会了世间一切柔软的情愫。
他学的不好，姜容婵不在，他便没了那份情，像石头做的人。
现下姜容婵在身边，他倒是有赏雪的好心情，可鼻尖幽幽香气扰得他心猿意马，那点兴致烟消云散。
天还未暗，姜云翊不想白日宣淫坐实了阿姐的猜疑，克制片刻后，盯着女人颈间白皙肌肤，抿了抿唇，索性闭上眼。
姜容婵一直望着纷纷扬扬的雪片，脖颈发酸也浑然不觉，思绪从长安飞到年幼时的高阳。
她记事早，有些事记得太过清楚，譬如高阳鲜少有这般大的雪，唯有一年隆冬大雪没膝。
彼时父王不在宫中，王宫上上下下的宫人趁机刻意路过她寝殿，那些人远离亲族，大多一生不会有孩子，对高阳宫中唯一的稚童颇为友善。
与未央宫中宫人尊敬畏惧的目光不同，高阳王宫中的人喜欢用慈爱的目光看她，父王身边的宦官爱趴在地上，笑道：“小翁主怎么不骑马了？”
“父王不允。”
“奴婢自己愿意的，怎能怪翁主调皮？再说淮南王世子十岁了还骑马，翁主才多大？又不会累着奴婢。”
她说什么也不肯再骑，父王的话是不可违背的，就像隆冬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外待上半刻钟以上。
故而那年大雪，姜容婵只能眼巴巴看着女使们进进出出，她不能开口恳求女使们带她出去，因为女使一定会答允，待父王回来则定要惩罚她们。
她听见外殿的女使闲叙。
“今岁雪真大，连清池旁的树都被雪压断一大截。”
“小点声，让翁主听见又心里痒痒。”
姜容婵已经听见了，垂下眉眼，请脉的女医察觉她情绪低落，平静道：“翁主，那只是一棵树，无甚好看。”
她颔首，心里却莫名想去看那断了的树枝。
她还没看过被雪压断的松树枝呢。
一旁伺候的女使出去了一趟，半刻钟后带着乌泱泱一群人进来，姜容婵一惊，竟是整个寝殿的宫人都来了。
高阳王不在，她们七嘴八舌。
“都怪你嘴巴碎，非提什么树，树倒了便倒了，你害得翁主想出去吹冷风。”
“我又没瞧见，是你告诉我的。”
“那如何是好？”
“王上又不在，去瞧一眼就是，再说去去便回又不违背王上命令。”
“蠢货，从这儿到清池便不止半刻钟。”
最后，姜容婵嘴唇微动，沮丧道：“罢了罢了，这也太兴师动众，我不去看了。”
话音落下，她们寂静一瞬，旋即便道：“不就是看一眼雪，想法子就是。”
彼时年幼的姜容婵坐在榻边，看她们忙前忙后，向膳房最壮硕的嬷嬷借了外衣。
而后，寝殿内最瘦削的女使穿上那件宽大外衣，将她整个藏在衣裳里面，只在衣襟处露出一双眼睛。
那树的确没什么好看的，倒是回去的路上又飘起雪，犹如碎玉的雪片飞至她眼皮上，瞬间融化，湿漉漉的沁人。
女医知道此事大怒，却也帮忙瞒了下来，姜容婵听见她同旁人道：“翁主真可怜，从小身子不好，连出去玩雪也不成。”
王宫的宦官女使们都觉得她可怜。
饶是过去多年，姜容婵思及此事还是忍不住笑，那时有什么可怜的，父王尚在，整个高阳除却姜泊怀便是她最尊贵。
倒是来了长安，未央宫中没什么人觉得她可怜，都道她从翁主一跃成为公主，是蒙了天大的皇恩，合该在长安温柔富贵乡沉醉，不再思南国。
只有姜云翊一眼看出她心思，信誓旦旦许下诺言，待往后登基便送她回去。
她垂下眼，望着膝上少年沉静面颊。
良久，她指尖碰了下他微微颤动的眼皮，心道皇帝跟以前一样，装睡时眼睫忍不住发颤。
“往后不必这般劳心费力，”姜容婵语气微顿，“你待我真心，我都知晓。”
话音未落，姜云翊猛地睁眼，直勾勾盯着女人的脸。
“你怕我恨你。”姜容婵神色笃定。
她能察觉到皇帝时常小心翼翼观察她神色，唯恐何处惹她不快，好似猫儿狗儿讨好喂养自己的人，怕哪日便被抛下不管不顾。
不知为何，姜容婵每每察觉这点，望着他垂下的眉眼便没来由的烦躁，胸口发闷。
“阿姐，我不怕你恨我。”
姜云翊嗓音轻飘飘的，他紧抿着唇，望着阿姐略错愕的脸，缓声道：“阿姐离京后不肯见我，我难免心生怨恨，索性一个多月不曾托人带话给你，然后盼着你也恨我，恨我为何几十日未曾念你。”
姜容婵哑然。
他蓦地笑了一下，“不过探子告诉我，你每日都很平静，不曾流露对我的怨怒之意。”
“阿姐，我怕你不在意我，抛下我。”
不在意便意味着随时可以舍弃，而后遗忘，用另一个人填补属于他的位置。
姜容婵听完后，沉静道：“于我而言，你是最重要之人。”
“最重要么？”
少年怔住，面容不似狂喜，倒像变成一尊玉像，整个人僵住许久，唯有耳根逐渐变红。
他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喘息，唯恐面前是幻觉，声音稍大些，这幻象便散了。
蓦然，皇帝低声道：“我是最重要之人，可有些东西比我更重要，是么？”
姜云翊眼前浮现阿姐少时站在渭水边惆怅的脸，她叹息：“不及汨水。”
无论是高阳还是自由，都是比他更重要的东西。
姜容婵沉默以对，不知该如何安抚，却听见皇帝自顾自笑了一声。
“罢了，这般好的日子，我何必叫阿姐为难。”姜云翊笑吟吟的，颇为轻松道：“阿姐，前段时日姑母过生辰，挑了几个喜欢的面首在殿内作陪整日，闭门不见客，因此被参了一本。”
姜容婵听过此事，微微颔首，却听皇帝笑道：“我今日也似阿姐藏在府中的面首，哪有入幕之宾说讨嫌话惹主人不高兴的道理，我不该多嘴，吐出堆扫兴之语。”
闻言，她身子一僵，脱口而出：“你又说胡话，哪里像面首了？那是以色侍人的男人，你是一国之君。”
“我不能以色侍你么？是因容仪不佳？”少年仍是玩笑的语气，眼神却半点不似说笑，“阿姐，倘若我并非帝王，只是一黔首，你回高阳时愿意带我一起走么？”
姜容婵收起面上浅淡微笑，垂眸望着皇帝的脸。
倘若姜云翊容仪不佳，那天底下便没有堪称俊美的男人，当年同太子水火不容的御史丞，参奏时道：“太子品行有亏，唯仪容卓然耳。”
她扯了扯唇角，心道男儿大多因被称赞容貌美丽而深觉耻辱，唯恐被当作花瓶，只有当年的太子回宫后若有所思，认真问她：“阿姐，我仪容当真卓然？比几位王兄何如？”
姜容婵垂下眼睫，望着卧于膝上的君王，仿佛看见当年稚嫩年少的太子。
的确仪容卓然，恍惚以为朗月入怀。
她抬手覆上少年眉目，声音低得飘渺，如流云将散。
“我愿意带你一起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天子
姜云翊怔住片刻， 脸上微带的笑意逐渐消散。
姜容婵察觉眼前人身子逐渐紧绷，又慢慢松缓下来，他仿佛一瞬间想通了什么。
他半晌才扯了下唇角， 轻声道：“有阿姐这句话，就够了。”
原来一切都只因为生在帝王家，就因为他是天子， 所以阿姐瞻前顾后不肯要他，可倘若他当初不争天子之位，恐怕高阳早灰飞烟灭了， 说来说去竟是死局， 这局棋怎么走都不对。
明明应该心如死灰般绝望， 他却于绝望中产生了一丝狂喜。
姜云翊心想，阿姐愿意带他走，阿姐心里有他。
他只是输在天意，并不输在姜容婵不爱他。
而天下人皆知， 当今天子最不屑的便是天意。
容貌昳丽的少年眉目舒缓，仿佛长久行于荆棘中的旅人骤然得以解脱，阖眼含混不清道：“阿姐， 我有些困了， 想歇息片刻。”
姜容婵垂眸看着躺在膝上的少年，唇角不自觉翘起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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