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退缩，姜云翊闭了闭眼，道：“我知阿姐为何气恼，为何想杀了他，无非因我心头血是唯一解药，你不欲让我知晓，可是……依你我二人情谊，你又怎能瞒得过我？”
姜容婵脸色愈发难看，还未开口反驳，便听他喃喃道：“你从未想过我，你总是这样。”
“因我是天子，膝下又无太子，一旦驾崩便后继无人，朝中为推立新君必混乱不堪，或许又是一轮烽烟四起，所以阿姐觉得我不能死，我若走了，江山社稷该如何？天下百姓该如何？你总思虑太多。”
“阿姐，既然你可以想得如此周全，为何想不到我呢？”他垂下的乌黑眼睫长而浓密，洒下一小片阴影，“于我而言，成为苍溪口中的解药才是最好不过的事，倘若毒解后我无事，便是皆大欢喜。”
阿姐永生永世都不会忘记他，依姜容婵的性子，甚至会觉得亏欠，歉疚之下会答允诸多恳求。
“倘若我死了，那也好，总归了结我一桩心事。”
少年面上含着微笑，竟带有几分憧憬的意味，未曾将那点隐秘的心思说出口。
倘若他为阿姐而死，阿姐无论如何也会坐在未央宫中为他守寡，为他守大胤基业。
若真有那天，不知她会不会掉眼泪，后悔当年离京去守什么破皇陵。
只是在脑中想一想，他便止不住的兴奋。
姜容婵看出他神情不对，眼皮一跳约莫猜到他在想什么，仿佛回到先前在昭阳殿内，呼吸沉重的少年压在她身上，捧着她的脸一边吻一边道：“阿姐，再来最后一次。”
“医书中道行房无度，容易马上风。”她抗拒道。
“当真么？倘若我真驾崩，阿姐会不会为我守寡，就像兰台令夫人那样。”
已故的老兰台令走后，他夫人本是淡泊的大家闺秀，竟破天荒的要求停灵，且就停在寝居外，每日清晨起身便能瞧见。
少年隐隐兴奋，就连姜容婵也感觉到了，动了下想让他安分些，却听见他不断的追问与呓语。
那些呓语至今还在姜容婵耳边回响。
“阿姐，我登基起便修的皇陵里留了你的位置，还有棺椁也足以躺下两人……”
帝王大多忌讳谈论生死，只有姜云翊喜欢，不但偏好且颇为期待死后与她一道长眠的时日。
姜容婵起初费解，后面恍惚明白缘由。
因为她离开太久，皇帝已不相信生时她会永远在他身边，唯有死亡足以让瞬间永恒不变。
他比年幼时更患得患失，更敏锐多疑。
姜容婵长叹口气，忽然不知该如何回应眼前少年，嗓子发涩道：“或许苍溪只是个骗子，你取了心头血，万幸无事，可我的病却可能依然未好，你岂不是得不偿失？”
按着苍溪的说法，随年岁渐长，这毒不解愈发危及她安危。
“倘若你这毒解不了，”姜云翊语气艰涩，眼神却直勾勾望向她，无比坦率道：“你若离去，我会跟着你一道去，至于死后朝中混乱与我何干？”
他没有什么可眷恋的，倘若阿姐离去，就连引得天下英雄头破血流的皇位也毫无趣味。
阿姐活着，一切才有意趣可言。
所以阿姐口中的得失根本无从谈起，于他而言，只要姜容婵好生在未央宫中，便是天意莫大的恩赐，至于为此付出的代价皆是必要的，无从抱怨的，他会心甘情愿奉上，根本谈不上失去。
姜容婵哑然，倘若皇帝兜兜转转不戳破那层窗纸，她还能敷衍应付过去，可他偏偏这般直白。
如同一支箭避无可避倏然飞来，将她钉在原地不得动弹。
良久，姜容婵终于妥协半步，想着皇帝还算是好哄，待回宫慢慢再说，不必在此地僵持下去。
她想着想着，便觉不若先松口，“我不对苍溪下手，你且放下心罢。”
*
“这便是殿下终于想起臣的缘由？”
祝久笑吟吟倒了杯热酒，喝了口舒服地半眯着眼，继续道：“殿下承诺不动苍溪，所以让臣动手，便不算毁诺。”
姜容婵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笃定道：“你不想办。”
她了解心腹，知道他这副懒散模样便是要推脱的前兆。
“首因乃为人臣的本分，殿下对臣来说尤为重要，明知苍溪是世上唯一能炼药丹的人，唯一能救你的苍国大巫，我为何还要想方设法暗杀他？天子有危险与臣毫无关系，”他顿了下，慢悠悠道：“其次，陛下若查到我杀了苍溪，会将臣千刀万剐，连你也护不住。”
祝久扯了下唇角，“殿下，臣委实不明白，有千百种法子让苍溪住口，你偏选了最费力晦气的。”
姜容婵面色不变，“自然是因为他令人恶心，对我母亲有难以告人的情愫，不但如此对父王亦有敌意。”
“他又不曾插足先高阳王夫妻，”祝久嘀咕，“他也算是可怜人，苍侯一辈子没有惦念他。”
姜容婵攥紧衣袖，“母亲当真没有惦念过么？”
“倘若没有，为何她当初不要解药，只身离开，不过刺破一个无足轻重的异母弟胸口而已。”她说完的一瞬也觉荒谬，却脱口而出：“倘若没有，为何会为了多年不见的苍溪抛下我。”
祝久默然一瞬，眉梢微扬：“或许苍侯心底，苍溪与她血脉相连，故而不忍取药。”
姜容婵知道他在安慰自己，不假思索道：“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
话音落下，祝久似笑非笑，望见窗外一闪而过的玄色，忍不住道：“殿下忘了，臣这里还有个人也不肯要解药，依殿下的意思，她是为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北漠
姜容婵缄默一瞬， 缓缓露出个微笑：“你何时学会套我的话了。”
“臣顺着殿下的话反问罢了。”
祝久凝视着面前的女人，她面色如常，细看却知犹如一尊凝滞不动的石像， 也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才朱唇微启，不急不缓道：“我是为何？自然是因忠君体国， 纵使性命无论贵贱，不该分三六九等，可同样是死， 诸侯王薨只不过封国易主， 天子崩却是举国震荡关乎亿万黎庶， 故而我不肯松口，只因天子性命比我珍贵许多，重若千钧。”
祝久扯了下唇角，“殿下， 这只是你深思熟虑之下的衡量。臣想听殿下心底真实的心思。”
“我真实想法亦是如此。”
姜容婵云淡风轻，上身却不由更为笔直，愈发僵硬。
“那依殿下所言， 苍侯舍不得苍溪是因心中有惦念， 而殿下舍不得陛下却是为大义，竟是更为崇高些——”祝久没来由一股气恼， 却在看见她那双沉静的眼时熄火，“罢了， 看来殿下已超脱俗念。”
姜容婵紧抿着唇，知道祝久不痛快，但也未出言辩解，出神凝视着盏中甘露煮的茶。
她怔怔出神， 忽然想起年少时同姜云翊谈论过一事。
彼时姜云翊还是太子，忘了因何事谈及武帝功业，道：“开疆拓土，帝王当如是。”
她道：“劳民伤财，虽功业彪炳千秋却不一定是天下人之福。”
“天子的功业即是天下人的功业，为何不是百姓之福？”
姜云翊素来以为，天子的意志便是大胤的意志，其余人不过是天子的工具，是一堆能说会动偶尔不听话需要修理的物件。
帝王居于北宸，众星拱之。没有天子，那些物件便会一团乱。
姜容婵却道：“天下人只需一位有足够威望的人发号施令，可以是天子可以是太后甚至可以是丞相，天子不过肉体凡胎，有或无并没那么紧要。”
姜云翊不会反驳她，只笑道：“阿姐说的是，多年后我若做天子，驾崩后便让阿姐代替我，做这发号施令的人，想必比我还要好。”
收拢回忆，姜容婵不自觉地长叹口气。
祝久冷不丁问：“倘若天子是旁人，殿下也是这般选择？”
姜容婵半晌笑了一声，“你如今愈发会问。”
她避开此问，抬眸轻声道：“没有这一可能，倘若天子是旁人，我早就死了。”
女人纤细手指无意识抚摸杯盏，嗓音低低的。
“倘若是旁人做了帝王，根本容不下我，世上没有帝王能容忍辽阔楚地上存在异姓封国，其主人拥有功勋卓著的父母，且与勋贵交往甚密。”她顿了顿，嘴唇微动，“除了陛下，没有人会这样宽容。”
“其实我什么都明白。”姜容婵眼睫垂下，“我又不是三岁稚童，不至于什么都分不清想不通，你无需提醒我。”
祝久眼皮一跳，直觉自己问得太急，逼得太紧。
她笑容发涩，“母亲当初怎么想，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至于我……你不必追根究底问缘由，只需知晓我绝不答允他用苍溪的法子，你也不许暗中觐见陛下，与他琢磨如何瞒着我倒腾所谓的心头血。”
祝久才不在意皇帝死活，恐怕只巴不得赶紧劝皇帝取血，解了剩余的毒。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