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苍溪的话惊住，生死面前忽然能想得开了。
姜云翊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将那豁达的心思说与她听，语调甚是温柔，水一般潺潺流过人心尖。
“阿姐，你我之间的情谊早已胜过世间任何一对夫妻，我又何必总是斤斤计较，追问不停。”他淡笑，“人于情之一字上难得糊涂，皇帝也不能免俗。”
姜容婵欣喜道：“你能这般想，再好不过了。”
转眼便是寅时，暗卫去温室殿寻不到皇帝，终于明白为何王贞要给一块能夜间行走宫中的令牌，兜兜转转到昭阳殿，甫一踏入便见皇帝黑灯瞎火坐在外殿。
见天子周遭黑漆漆一片，暗卫连忙准备点上灯烛，却听见一声极轻的“不必”。
“瞥见外殿隐约有光亮，她睡不安稳。”
姜容婵今岁入冬后，不知是否因挂机使臣的事，一夜比一夜睡得浅，半夜睡眼朦胧中，若瞧见层层叠叠的帘幕外有光亮，便忍不住起身，去看他是否又去处理急报。
只缄默一瞬，暗卫便于夜色中开始禀告，嗓音压得极轻。
约莫一刻钟后，皇帝陷入沉默，许久才轻声问：“你说……听见苍枫唤苍溪大巫？”
暗卫点头，后背开始冒冷汗。
那两人颇为警惕，看举止也看不出蹊跷，唯有一点特殊，便是那个苍溪喜欢熏香，带了许多香炉没日没夜的焚香，那些稀奇古怪的金器在烟雾袅袅中更显诡异。
至于两人交谈，用的皆是苍国话，饶是夏侯瑛提前教了些时日，暗卫也无法全部听懂，只能断断续续勉强听懂几个词。
可惜夏侯瑛不能和暗卫一样，半夜趴在房梁上动也不动。
“陛下，苍国太子提及殿下时，唤她孩子。”
暗卫冷汗涔涔，虽已尽力，却知此结果不会让皇帝满意，低下头只待处罚。
恐慌中，苍溪那幽幽鬼魅般的嗓音仿佛又萦绕耳畔。
“那孩子看出来了，好孩子、好孩子……好生聪明，我要……””
一时间，暗卫竟分不清皇帝与苍溪哪个更骇人，前者最多夷他三族，后者却让他怀疑是否死后也不能清静。
那位番邦太子，消瘦、颓靡、苍白却淡极生艳，仿佛有一口气撑着他活了下来。
不可视物的黑暗中，皇帝的脸色愈发凝重难看。
“哗啦”一声，是珠帘被随意拨开的声音。
姜容婵身着寝衣，怕外殿冷又披了件嫣红的外衫，被一缕艰难挤进窗棂的月色照耀着。
仿佛她一露面，原本掩盖月轮的云翳便开始消散。
“怎么还不歇息？今日休沐么？”女人嗓音含着浓浓困意。
暗卫不敢抬眸，行礼道：“见过殿下。”
“竟还有人？”姜容婵被惊住，借着稀薄月色分辨出那道暗色人影，“现下还未到寅时，你竟来的这般早，可是有要事需禀？”
暗卫嘴唇翕动，道：“王校尉嘱咐，待使臣睡下便进宫，无须等寅时。”
姜容婵眼皮一跳，什么王校尉的嘱咐，分明就是皇帝的意思。
“你都已向陛下禀告了？”她问。
还未等暗卫回应，皇帝便微微抬手，示意他退下，对姜容婵含笑道：“他都已禀过，阿姐先回去歇息，待我下朝后一一说与你听便是。”
姜容婵叫住暗卫，知道使臣居所有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把守，不缺眼前这一个，索性褪下腕上一只细镯给他，轻声道：“将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与我听。”
暗卫哪里敢收长公主的东西，连忙后退一步，谨遵她的命令，一板一眼说起来。
听着听着，姜容婵眉头紧拧，心头忽然浮现一个离奇揣测。
苍溪与母亲才是同一辈的人。
为何苍溪那完好的半张脸看不出年纪，像是一直停留在十七八岁，姜容婵心底疑窦越来越多，快要从身体里漫出来。
她不能独自去见苍溪，得想法子撇开皇帝。
倘若有姜云翊在，苍溪什么都不会说出口。
*
一夜冷风吹拂，姜容婵梳妆后道：“陛下走了么？”
“已去上朝了，”云苓为她披上一件狐裘，又奉上暖手炉，低声道：“殿下，外头太冷，记得小心些莫要染了风寒。”
姜容婵颔首，刚坐上马车，便觉云苓真是愈发贴心，提前烧起炭盆，将车内烘得暖意融融不提，换的香也是她昨日随口提及。
她夸赞了几句，正要给云苓赏赐，便见贴身女使露出无功不受禄的神情，连连摆手道：“是陛下走前叮嘱了，今日殿下恐怕要出门，命奴婢提前准备好。”
姜容婵怔住一瞬，突然听见外头一道温和嗓音。
“阿姐要去何处？”
她撩开车帘，冷风扑面而来，寒气还未触碰衣襟便被炭盆烤热。
而萧瑟冬景中，姜云翊唇角微翘，又问了一遍：“阿姐要去何处寻什么人？”
“我去见夏侯瑛，问一问可知大巫是何意，我记得大巫只有苍王才能做，难不成是书中有误么？”她顿了顿，“待问清楚之后便去见苍溪，陛下今日不必等我一道用午膳了。”
皇帝紧抿着唇，他下朝急匆匆来见她，偏她要去见旁人，且看这副模样是准备单独去。
连一顿午膳也来不及同他一道用。
他心里的酸水一路蔓延，忍不住笑得发酸，眼前的女人唇角却微微扬起，竟有几分揶揄的意味。
“陛下不是说过，不再斤斤计较了么？”姜容婵含着笑重复他昨夜的话，提醒他君无戏言，“既然难得糊涂，何必追根究底我同谁见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谎言
姜云翊紧抿着唇， 只想反悔，收回先前说过的话。
“阿姐问夏侯瑛苍国习俗，何必亲自去， ”他垂下眼睫，注视着她神色变化，见她并未蹙眉， 紧接着道：“我命中常侍去问，约摸午时便能带话回来，届时我送阿姐去使臣那便是。”
姜云翊现下并不太忌惮苍溪， 几番对谈之后， 他能看得出苍溪对姜容婵并无男女之情。
只是那种复杂的眼神， 总归令人感到心惊，摸不准缘由。
姜云翊沉吟片刻，道：“阿姐若担忧有我在，苍溪不肯吐露实情， 不若召他来昭阳殿，我躲在屏风后面。”
“堂堂天子，躲躲藏藏的若被发现成何体统？”姜容婵颇为无奈。
话音未落， 面前少年就变了脸色， 眉头轻蹙。
“阿姐，那人古怪， 虽有暗卫相护，但我怎能放心你与他见面？”
他初始说的又急又快， 而后逐渐放缓声音，刻意低垂着眼睛，露出眼睑那粒小痣。
“阿姐，你就当是为了我……”他嘴唇轻颤， 呼吸沉重起来，“我一想到苍国同你身体内的蛊毒有关系，我便不愿你——”
姜容婵见皇帝神色愈发低沉，不由打断他絮絮的念叨：“罢了罢了，这样也好。”
她对苍溪的好奇已至极点，不欲在此事上同姜云翊浪费时间。
见她虽答允，却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姜云翊忽而生出一种恼怒。
并非对阿姐恼怒，而是一股没来由的痛意激发的恼怒。
他从不在意从不好奇父皇母后的过往，无论先帝还是诞下他的大张后，于他而言只是血脉相连的陌生男女。
世上没有一个人，值得他忽略阿姐，将目光与好奇心投注其身。
但姜容婵不同，楚地的水从她血液中流过，她像汨水无意识沾湿许多人一般，无意识地将心神分散在旁人身上。
姜云翊心知肚明，阿姐这样才符合常理，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怎会不在意与亡母有关的事？
更何况，大胤的使臣有古怪，阿姐追根究底也是关心朝政，分明有利于君王。
是他不正常，是他行为疯癫，是他冷心冷情，是他狼心狗肺不识好歹。
他昨日尝试着做个体贴宽容的人，理解阿姐所有合乎世俗情理的举止，包括对旁人露出温柔的笑，不过一夜他便能确认此乃痴心妄想。
指望阿姐同他一样，更是痴心妄想。
但姜云翊从来改变不了她，就像痴恋月亮的人只能徒劳地仰望，不能改变其阴晴圆缺的常理。
他忽然开始恼怒，恼怒自己为何会贪婪地生出妄念，指望月亮从早到晚高悬，且恒久圆满如银盘，简直自讨苦吃。
良久，姜云翊按下那股怒火，露出笑容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命中常侍去询问夏侯瑛。”
姜容婵扯了下唇角，没再说什么，只是频频望向殿外。
离午时还差半刻钟时，中常侍匆匆归来，却在进殿后犹豫一瞬，不敢看皇帝，只敢对着姜容婵说话。
“殿下，夏侯公子说三言两语讲不清楚，需得面陈。”
皇帝脸上松泛的笑意凝固，方才宫人才上了午膳，难不成夏侯瑛还要蹭一顿饭？
就算夏侯瑛不提，阿姐也不可能看他饿着肚子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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