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步是选料、炼铁。”虞秧从旁边的木筐里拿起一块黑沉沉的生铁：“不是所有生铁都能炼制成熟铁，这里的工匠首先要选出纯度够高的生铁，再用烈火和风箱炼制成更加坚韧的熟铁，要确保出来的熟铁可以经得起一次次火药高温的点燃和铅弹发射的冲击。”
贺龄从她手里接过生铁，猝不及防的重量让他几乎便要拿不住，把那块小小的生铁掉落地上。
虞秧看着他的窘态不禁笑出声来，在小少爷哀怨的眼神之中，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第二步是制造铳管，炼好的熟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这里，工匠首先会将熟铁再次烧红然后打成长条，再卷成火器的管状，在高温之下反复锻打，以确保管身严丝合缝。”
铳管成形后便开始更加精细的工序，下一站的工匠已经穿上了上衣，动作也比前两站慢了一点。只见几根铳管被架在木座上，工匠缓缓转动机轮，一根细长的钻杆探入管中。
“第三步是钻膛。”虞秧解释道：“我们必须确保铳膛的笔直和平整，否则出来的铅弹就会射歪，或者用不了全力，白白浪费弹药。”
贺龄好奇的凑近正在钻膛的铳口，被虞秧一把揪住后领拉了回来。
“这钻杆还在动，小少爷你眼睛不想要了？”她板着脸拍了一下他的头。“他日平子找我兴师问罪的话，我可不知道怎样把一颗眼睛赔给他。”
小少爷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第四步是校直。校直过后的铳管再被送到下一站的工匠手里钻火门、装准星，同时有木匠根据每一把火铳的铳管长短修整木料，准备嵌入铳管；还有更加精细的机括工序，由机括匠制作蛇杆、扳机等火绳机件。
这不是贺龄第一次看见一把火铳，却是他第一次看见由生铁到火铳之间每一步的制作过程，没想到一把火铳当中涉及了这么多人，这么多道工序，还有这么多不能容错的地方。
他还在咋舌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最终装配和校准的地方。负责装配的工匠把铳管嵌进铳床，用铜箍和铁钉固定，再在上面装上机括和调整准星的位置。
贺龄看着架上一排装嵌完成的鸟铳，眼中闪烁着点点星芒。“这些就是成品了吗？我……我可以试试吗？”
虞秧轻轻一笑，“还不行呢。”她拿起其中一把鸟铳，随手扣了扣没有上膛的机括。“每一把铳都要仔细验货、试放，还要装上比平时更重的火药，确保不会爆炸，才能出货送去军中。火器的杀伤力比刀剑远远要高，铸造火器的工场也比一般的铸剑坊需要承担更大的责任，毕竟我们背负的，可是自己人的人命啊。”
贺龄一下怔忪，低头望向她手中的鸟铳，脸上一直跃跃欲试的兴奋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虞秧把鸟铳放回木架，看着他丧气小狗的模样，十分顺手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脸上表情变得轻松起来：“说了这么久，怕是闷坏我们的小少爷了，大姐姐带你去玩点好玩的吧。”
贺龄本来想说他没有被闷坏，反而是真的大开眼界了，听见“好玩”两个字的时候孩子心性却一下子来劲了，雀跃的问：“我们玩什么？”
虞秧笑着做了一个“嘘”的手势：“跟我来你就知道了。”
两人来到后院的校场，校场旁边有间小小的屋子，虞秧敲响了屋子的门：“赵先生？”
厚重的屋门嘎吱一声开了。
连平时对着老王爷也没有几分正经的虞秧也难得规规矩矩的喊一个人“先生”，贺龄一下子站直腰板，怎么说也要给这位神秘的先生留一个好印象，却发现门口冒出来的是一个灰头土脸、左边眉毛只烧剩半截的中年男子。
虞秧见怪不怪似的，还嬉笑着说：“咦，赵先生你的半条眉毛长回来了。”
赵桢不怎么在意的耸了耸肩，显然并不在意自己的眉毛。
过了半晌他才注意到虞秧身后的小少年，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像在打量一件能动的实验品：“这个小东西又是什么？”
贺龄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贺少傅的侄子，他求着我把他带来的。”虞秧似笑非笑的说。“贺少傅可是内阁首辅，你那部《神器谱》想要扬名立万，他说不定还真能帮到你。”
赵桢啧啧两声：“我堂堂赵桢，还在乎朝廷想什么嘛？”
贺龄的嘴角再次抽搐了一下。
赵桢转身回到屋里，随手把桌上乱七八糟的图纸都扫到地上，从底下抽出一叠厚厚的书稿。书稿上画满了各式火器，里面大部份都是一些前所未闻的东西，上面一张却是一把看起来和普通鸟铳没有两样的火铳，只是旁边多了五个不知用途的小铁筒。
赵桢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鸟铳，以及五个和书稿那些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小铁筒。
虞秧自然而然的接过火铳和铁筒，示意小少爷跟着她来到校场上，一边走一边解释：“这东西叫做掣电铳，一般来说鸟铳的每一支铳管只能放一发弹药，用完了便要重新填装，但掣电铳的好处是可以预先把弹药装进这些子铳里，而子铳则直接推进母铳里，发射时就像流水一样，砰砰砰砰的连续打放。”
她一边笑着一边在贺龄耳边砰砰砰砰的，听得小少爷背脊发寒。
虞秧脸上笑眯眯的，目光却有些微微失神。她想起了逃出东宫那一夜的两发弹药，又想起了独闯徐爵私宅的那把三管鸟铳。
那一年，她用三管三发弹药，一个人单挑了整个内厂的精锐啊……
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三）
虞秧给掣电铳上了膛， 对准百步外的铳靶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一连五发，每一发都是命中靶心。
贺龄的目光已经由一直的仰慕变成彻底的目瞪口呆。
“怎么样，看够了吗？”虞秧用铳柄在小少爷的头上轻轻一敲， 戏谑笑道：“看够了就回家， 别像块木头似的站在这里。”
“我……”贺龄一眨不眨的看着那把掣电铳。“可以试试吗？”
虞秧秀眉一挑：“你这小子还会用铳？”
小少年腼腆的点了点头。“我有学过， 大姐姐放心，我不会打到自己的。”
虞秧哑然失笑：“贺家个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原来他们还有请武学师傅给族中弟子上课的吗？”
贺龄好像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眼珠子飞快的转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是我哥教我的。”
虞秧随口说道：“你哥对你还真是事事上心，他也是怀着一副望弟成龙的心思啊。”
说者无心， 听者有意。贺龄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小少爷的腿脚不太方便，虞秧搀扶着他站直身子， 由他自己举起火铳，瞄准发射。
贺龄举铳瞄铳的动作一板一眼的， 虽然准头差了一点没能击中靶心， 但他肯定是有正经学过使用火器的，大概只是没有太多练习而已。
除非小少爷他哥就是神机营里的人，否则大概没有哪家大哥能教得出这样的铳法。
“阿龄真厉害。”虞秧由衷的赞叹。
贺龄摇了摇头， “大姐姐你才厉害。”
虞秧把掣电铳负在背上，腾出来的手摸了摸少年的头：“我不比你厉害的话， 就真的是白练了这么多年的铳了，嗯？”
贺龄又摇了摇头， 奶声奶气的说：“大姐姐厉害的不只是铳法。这里那么多工匠都听你的，连那个……不似常人的赵先生也是，还有这里的每一把铳、每一个拿着铳上战场的人， 你好像也真的放在心上。”
“我这是带你来开开眼界的，你小子还真会给自己上人生课堂了。”虞秧轻笑出声：“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复杂，我只是希望在这里守住自己的一方天地，无需仰仗朝廷面色做人而已。”
“为什么？”贺龄似乎并不理解她的想法。“不过现在朝廷中人对镇南王这三个字都是又敬又怕的，大姐姐你也不用仰仗谁的面色了。”
虞秧轻嗤一声，捏了捏小少爷的脸颊。“小孩子。”
小少爷重重的哼了一声。
……
少年人的康复速度就是快，又过了几天他就不用拄着拐杖了，一天到晚央着“大姐姐”带他去城里逛。
城里人来人往，商行林立，街上的人口音各异，穿戴着各式各样的衣饰，甚至有些还带有贺龄从未见过的异国风情。打着赤膊的工人来回码头和商行上货落货，一艘艘几乎像战船一样壮观的商船扬帆远航，看得小少爷又是惊讶又是憧憬。
两人走着走着，来到城里一座五层高的建筑前面，贺龄目瞪口呆的看着上面挂着那个“公和行”的牌匾。
皇城里自然不缺楼高九层的塔楼，但他还没见过一座普通的民间商行可以起得这么张牙舞爪。
虞秧解释道：“公和行是南境最大的商行，也是官府认证的公行，由买手引入从海上来的商品放在这里售卖，也会带着我们这里的商品出去海上互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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