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对着虞秧的背影，双膝一软跪了下去，他双目无神的看着她没有停顿逐渐远去的脚步，双手勉强撑着地板，明明是在自己的乾清宫里，他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趴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主人，狗狗装不下去了……”他自言自语的呢喃着：“求求你，就回头再看我一眼……”
第70章 终不似（五十三）
这一觉虞秧睡得出奇的好， 她自嘲的想，大概真的是没有什么大风大浪自己是没有经历过的了，高床软枕的金殿囚禁总比身陷狱中、看着老爹生死不明或者没日没夜不知生死的海上酣战要好。
醒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殿里还有一个人，谢临渊不知什么时候把奏折搬了进来， 就在离床边不远处的案后批阅。
虞秧还没完全睡醒， 这下吓了一跳， 厉声喝道：“谁准你进来的！”
谢临渊扶了扶额，无奈的说：“这是朕的寝殿。”
虞秧这才彻底清醒，她想起来自己习惯性的睡在皇帝陛下的御床上了，还习惯性的把此间主人赶到偏殿去睡，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
但那心虚也不过是一掠而过的事，她冷冷哼了一声， 大步往殿外走去。
不出意料的，外面还是站了一排排黑压压的人头。虞秧转身回到内殿， 发现谢临渊早已停下朱笔批阅的动作，目光无所顾忌地黏在她的身上。
“我要出去。”她简单又直白的说。
谢临渊喜形于色：“主人想清楚了？”
虞秧秀眉一蹙， 冷着声音说：“别叫我主人。”
“那就是还没想清楚了。”谢临渊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 缓缓转动手中朱笔，悠然自得的笑道：“那就请虞大人留在乾清宫里，继续想清楚吧。”
虞秧眉头紧皱：“陛下到底还想把臣关多久？”
谢临渊从案后站起， 走到虞秧面前，拉过她的手把朱笔放在她的手心， 脸上笑得妖妖媚媚：“直到大人叫朕跪下，狠狠的训诫惩罚朕， 给朕写个贱字，命令朕去服从，大人知道朕对主人是有多么听话的， 只要是朕的主人叫朕往东，朕绝对不敢往西。”
说罢还意犹未尽的，像淫蛇吐信一样舔了舔自己的唇。
虞秧拿着朱笔看了半晌，把象征皇权的笔高高举到帝王面前，脸上漾起了嘲弄的笑容，一松手笔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不屑。
“陛下。”她带着嘲弄的声音轻轻一唤，本来自负自信的帝王便控制不住的微微一颤。“陛下这么会猜度臣的心思，那就应该知道，你做这么多都是没有意义的。”
谢临渊微微一笑，重新戴上了那副胸有成竹的假面。“朕只知道，只要朕不放弃就有希望，朕在荒宫里熬了十几年，最终还不是得到了你，还熬死了你真正爱过的谢嘉言……”
“你——！”虞秧厉声一喝，目光像冰锥一样冷冷的刺向他。
但她很快便明白了，谢临渊不过是在刺激自己，为了让自己端起主人的架子来惩罚他、玩虐他，皇帝陛下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虞秧逆着光负手而立，木无表情的看着他，那一眼又看得谢临渊怂了，他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不顾自己的膝盖下方还有一支朱笔嵌进肉里，左右开弓啪啪啪啪的连续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大人，是朕嘴贱，朕错了，不该说这样的话来刺激大人，求大人好好罚朕，惩罚这条不乖的贱舌头。”
虞秧一动不动，像看戏一样看着面前这个有千般脸孔的皇帝表演。
见她没有反应，谢临渊扇得更用力了，他一边扇着自己，一边带着哭腔喊着：“朕嘴贱，谢大人教诲，朕嘴贱，谢大人教诲……”
又过了一会，直到他的双颊都高高肿了起来，他又爬到柜子前翻出银针，正要学着虞秧曾经的样子给自己全部扎下，虞秧终于冷冷开口：“好了。”
谢临渊愕然抬首，虞秧却侧过身子避开了他跪着的方向，淡淡道：“陛下，我们好好谈一谈吧。”
谢临渊拿着银针的手微微一抖，僵了半晌，才微乎其微的点了点头。
虞秧走到书案前拉了一张椅子坐下，谢临渊膝行着往她的方向移了两步，却被她抬手止住，只能悻悻站了起来。
“坐。”
简简单单的一字命令熟悉又陌生，谢临渊来到虞秧跟前，还想悄悄跪坐在她的脚下，却被她淡淡睥睨一眼，睨得他背脊发麻，只见她指了指案后御座：“好好坐。”
谢临渊不敢造次，乖乖站了起来走到御案后坐下。
他的脸颊依旧肿胀发红，眼角往下还有尚未干涸的泪痕，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朝虞秧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大人请说。”
“如果臣不答应做陛下的主人，陛下还打算关臣多久？”虞秧单刀直入的问。
谢临渊倨傲的扬起下颌，嘴角勾起，一下子牵动了颊上的伤口让他倒抽一口凉气，脸上的笑意却依旧温婉柔媚：“朕已经跟大人说得清清楚楚了呀，大人一天想不清楚，一天就别想走出这座乾清宫。”
虞秧两手一摊，无所谓的说：“好啊，那我留在这里。”
“但陛下又得到了什么？”
谢临渊一怔。
虞秧悠悠说道：“臣就赖在陛下的乾清宫里，但陛下永远是君，臣永远是臣，陛下可以用君臣的身份来命我做事，但臣不会当陛下是狗，也不会训诫陛下、惩罚陛下，不会对陛下说一句重话，毕竟陛下是君，而臣不过是这座宫里的一个阶下囚而已。这就是陛下想要的吗？”
谢临渊愣住了。
虞秧看着那张刻意柔媚的脸一点一点的褪下面具，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洞，他的眼眶里似乎有些并非作状的湿意，一点一点的滚动着却终于没有溢出眼眶。
“就算不是朕想要的，那又能怎么样呢？”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说出来的话却依旧固执。“朕将大人困在这里，至少还能看到大人，触到大人，大人每天一觉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也只能是朕。不这么做的话，大人就真的永远从朕的身边消失了，大人根本不会施舍朕一下注目，不会过问朕的一点东西，大人宁可永远不见，永远也不会回来……”
“那陛下觉得，现在这样真的有分别吗？”虞秧定定的注视着他，平静的问。“你就只能这样看着，不会得到臣的一点回应，就算臣不小心看了陛下一眼，也只会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臣甚至不会憎恨你，只会觉得厌倦、无聊、不会对陛下产生任何喜欢或讨厌的感情。臣的**被陛下禁锢在这里，实际上和老死不相往来没有任何分别。陛下希望和臣之间的结果，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谢临渊沉默了。
偌大的大殿里静默得细针落地可闻。
过了好像是很长很长的时间，可能有一炷香，也可能有两炷香，或者超过半个时辰。谢临渊忽然笑了。
那不是他那状若疯汉、痴痴癫癫的笑，而是低沉克制的、甚至隐隐带着一丝苍凉的笑。
“大人对朕，真的没有任何感情吗？”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轻柔，从谢临渊这个人口中出来特别给人一种阴恻恻的让人不安的感觉，虞秧不期然地想起在他还是言玉笙的时候每一次在她背后那副阴魂不散的样子。
他在黑暗里轻飘飘的说：『戚有容也曾入过你年少时的绮梦。』
他又曾经在黑暗里幽幽的说：『其实主人分不分得清楚……你喜欢玩弄的、肆虐的、看他崩溃破碎样子的人真的是已死的谢嘉言，还是现在就在主人身边的言玉笙？』
他也曾经在她带着燕佳期的味道回府的时候，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主人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主人根本不喜欢他们，无论那些人有哪一部分像仁献太子也好，主人喜欢玩的是我言玉笙。』
无论是言玉笙还是谢临渊，每一次其实他都猜得很对，只是虞秧并不会告诉他答案而已。
而这一次虞秧同样保持了沉默。
从这一刻的沉默里谢临渊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隔着御案平静的注视着虞秧，半晌才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知道什么？谁也没有说。
谢临渊这才回答了虞秧方才的问题：“只要大人还在朕的身边，那就终归还有希望。如果大人走了，那就连这点希望也没有了，没有这点希望，朕是活不下去的，大人是真的不明白你对朕来说有多么重要。”
虞秧静静听他说完，终于缓缓开口。
“臣也不想再说什么没有人是会因为另一个人而活不下去的那些废话了，臣也知道陛下不会觉得你的那点希望从一开始便是错的，看来我们今天是谈不拢了。”
她看着谢临渊的脸在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脸上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她站起身来，懒洋洋的挥了挥手，“臣闷了，先去门边坐坐，反正臣是跑不了的，陛下还有饭给臣吃的话就叫臣一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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