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直的看进燕佳期的眼睛，表情变得似笑非笑，看得燕佳期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虞秧笑吟吟的说。“你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第43章 终不似（二十六）
镇南王府又有新宠了。
这是在过去那一个月来一直甚嚣尘上的消息。
为什么是又， 那是因为在顺天的显贵圈中，无人不知镇南王世女曾经在仁献太子的大婚宴上和伶人苟合，被御史弹劾而不得不把那个伶人收为外室，而那个外室后来也是深居简出， 似乎余生的命运就是被关在虞家外宅里做一件见不得光的玩物。
这个新宠却不一样， 虞世女如今在神机营高居提督之位， 又开始建立了自己的一方势力，这位由她亲自选入府中的燕公子似乎被真心的爱惜着，上下值的时候燕公子都会像贤慧小侍一样同骑送迎，虞大人和同袍交际的时候也会把人带着，就连休沐的日子都是和这位新宠一起游山玩水，仿佛一刻也不愿和他分离。
徐爵带着内厂探子的消息来到宫里， 这些消息比坊间流传的更加详尽，对本来应该高高在上的帝王来说， 也更加……诛心。
“虞大人这些日子不是在神机营里，就是和燕公子在一起， 虞大人平时出入的酒楼、食肆、以至置办衣裳的绸缎庄都认得燕公子。”
“虞大人还特别吩咐了他们， 燕公子所有的帐都记在镇南王府，日后见燕公子如见自己。”
“燕公子似乎想重操故业，虞大人正在为他组乐班， 还周围带他去看场子。”
谢临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御座把手，声音滴滴答答的越来越快， 俊美的面容也越发阴冷、扭曲。
“虞大人是个好人，可那只野狗不太听话呢。”帝王轻笑一声， 慵懒的嗓音没有一丝笑意，反而危险至极。“似乎需要再调教一下，你说是吧， 徐卿家？”
徐爵低下了头，似是愧对天子，也似是发自内心的感到害怕。
“燕公子每次出府都是和虞大人一起，我们的人……无从下手。”
“呵。”谢临渊又是一声没有笑意的嗤笑，淡淡道：“当年朕接受徐卿家的投诚，是欣赏你是一个狠人；可如今你和张直一样，看来宝刀已老。”
噗通一声，徐爵跪倒在地。“求陛下给臣一次机会，臣会加紧监视，绝不会让陛下再次失望。”
谢临渊往后一靠，舒服的呼了一口长气，闲适恣意：“朕想徐卿家应该是时候休息一下了，虞大人和那只野狗的事朕会另外派人负责，徐卿家还是留在府中待命吧。”
徐爵“砰、砰、砰”的连连叩头，做过三姓家奴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厂卫番子本来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没有内厂的权力支撑他只怕没过几天就会被苏派和后党那些仇家拆得连条完整的骨头也不剩。
谢临渊却不为所动，声音平静却带着不用置疑的威权：“徐卿家这是在急什么，不过是休息待命而已，内厂的功夫又不止虞大人那一桩。”
谢临渊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徐爵无声退下，帝王僵硬的坐在御座上，已经失去了刚才的冷静，他的目中掠过一抹狠戾，一下子把御案上的东西统统扫到地上。
一个月前还在为了虞秧给自己打造的金笼银环而沾沾自喜的自己，现在看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虞秧没有把那些玩意用在燕佳期的身上，不是因为她不喜欢燕佳期，更不是因为她顾念他谢临渊的感受，而是因为她对燕佳期的喜欢，是捧在手心上的、像对谢嘉言一样单纯和珍重的呵护。
在他以为自己被虞秧高高捧起的时候，实际上被高高捧起的只有燕佳期一个，他谢临渊不过被她踩在脚下，一踩再踩，他是虞秧唯一玩虐的狗，却连单方面爱她的资格也没有。
主人，即使那个乐师身份低贱，做过秦国夫人的人形犬，与你根本一点也不般配——你还是当他是谢嘉言那样看待么？
明明我们大家都只是那一个人的替代品，明明我比他更乖、更干净，更像你的“阿言”。
……
此时的虞秧，正在和燕佳期肩并肩的在东市大街上走着。
春夏之交的京城总是下着蒙蒙细雨，燕佳期作为一个称职的男宠自动自觉的撑起了伞，梅花图案的油纸伞刚好撑在两人中间。
虞秧看着头顶上的半边雨伞，又看了看暴露在伞外的小半边臂膀，若有所思的说：“曾经有人给我撑伞，撑得他自己湿了大半边身子，我自己却是一点雨水也没沾上。”
燕佳期悄无声息的把雨伞递了过去。“可是那个心地仁善的故人？”
燕佳期没有问过那个“故人”是谁，但他用了“仁善”两字，似乎早就已经猜到，只是看破不说破而已。
虞秧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把油纸伞向他的方向推了回去：“你不用刻意学他，我把你留在府里也不是为了让你学他，只是想起了他曾经帮过一位和他毫无关系的糕饼师傅，是我想学他去帮一次人而已。”
燕佳期似乎知道那位糕点师傅是谁。
但这是他不应该知道的，所以他只能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也非常谨守本份的没有多问，只是很轻很轻的嗯了一声。
才走了几步，虞秧又忽然开口：“我那故人也曾经对我说过，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多于自己，甚至包括那个凡事以我为主的他。”
她微微一笑，表情无辜又纯情：“燕公子，你觉得呢？”
燕佳期心神一荡。
但他只是十分平静的点了点头，目光同样清澈的回视着她：“我觉得大人那个故人说得没错。”
虞秧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脊，燕佳期从她的表情动作都看不出来她是信了没信，只能继续撑着伞，默默走在她的身旁。
和外界传言的不同，虞秧并没有把他收房，燕佳期在镇南王府里一直都是以客人的身份住在西院。但虞秧正在帮他组建乐班、助他重操故业的事也是真的，交换条件只有一个：她要燕佳期配合她做一场戏。
所以才有了这些天来的出双入对。
两人走到一间商行前面，虞秧忽然停下脚步。
燕佳期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还在向前走着，猝不及防被她拉起手来，往后一拖。
那是一间新开的商行，里面售卖的都是从南境交易会引入的蕃货，门边放着一块座地直身的玻璃镜。玻璃镜是从蕃商引入的新品，与模糊的铜镜相比玻璃镜内的景象要清晰得多，甚至几可乱真。
虞秧凑到燕佳期的耳边，一边指着玻璃镜里一抹若隐若现的阴影，一边轻声耳语：“有人在跟着我们。”
燕佳期瞪大眼睛，下意识的回头张望。
玻璃镜里的阴影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虞秧就是要燕佳期这下不带伪装的真实反应。她嘉许的拍了拍燕佳期的背脊，解释道：“内厂番子一直在跟着我们，现在我就是要他们知道，就连你也看得出来，这样一来他们只能把监视距离拉得更远。”
燕佳期心里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内厂番子跟的到底是虞秧，还是他这只不听话的野狗。如果是他，那他还真的是走了大运，要不是虞秧在外面对他寸步不离，他应该已经被抓回了那个比十八层地狱还要可怕的地方。
他想起了内厂诏狱里那个变态帝王，还有他那些变态的刑讯喜好和对身侧之人一言难尽的占有欲。以他现在和虞大人的亲密程度，真要被内厂抓了回去，死法应该会比那个糕点师傅还要难受十倍。
燕佳期不禁打了个冷颤。
虞秧笑问：“你很怕内厂？”
“听起来很可怕。”燕佳期顺势挨住她的肩头。“奴家怕怕。”
“有我在呢，你不需要怕。”虞秧摸了摸他的头。“现在我们要去下一个地方。”
下一个地方是燕佳期曾任乐师的那间酒楼。现在已经没有人把他当成昔日伎子，所有人也都主动忽略了他当日离开酒楼时上的是秦国夫人马车这件事，现在燕公子是虞大人身边的人，也是酒楼不敢怠慢的贵客。
燕佳期还是不太习惯自己的新身份，也许是因为知道那是假的，但是他的表情一向无悲无喜，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也没有所谓的样子，默默地跟在虞秧上了二楼，看着她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上。
虞秧笑着拍拍大腿，像他们初见的时候那样说：“坐这里。”
燕佳期难得地红了脸。
他小心翼翼的在她身前坐下，脸颊红得像两颗熟透了的果子。虞秧伸手搭上了他的腰，嗅着他后颈上的松木清香，心神有一下的恍惚。
燕佳期一下子僵硬起来。虞秧动作自然的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自然一点，内厂探子在对面的制高点看着。”
燕佳期握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一只手从身后伸出幅在他的手上，以十指交缠之态握住了他几乎掉落的酒杯，深沉而淡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拿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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