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是预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也预想过很多种他可能会听到的回答,否认、回避、含糊其辞,但他大概没有想到老爷子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您当初为什么要隐瞒?这些年我一直以为我真的是从旁支抱养来的,所以大哥有的东西我从来没有起过别的心思。但如果我是您的亲生孩子,您为什么不承认?”
白薇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已经完全放下了。
她的视线在孟叙白和老爷子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手指搭在桌沿上微微收紧,像是在快速地把这个刚刚接收到的信息放进她原有的认知框架里重新排列。
白家在给白薇选择联姻对象的时候,并没有不自量力地去找孟砚南,而是直接把孟叙白当成了目标,一个旁支的孩子,但由老爷子亲自抚养长大,对白家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白薇当时虽然不算太愿意,但为了父亲和弟弟也接受了安排。
她没想到自己嫁的这个“旁支孩子”,其实流着孟家自己的血。
孟砚南听到孟叙白的话,在旁边极轻地哼了一声。
老爷子把茶杯放回桌面上,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当初是你母亲偷偷怀了你,她是我的秘书,那会儿砚南的母亲刚走不久,她想用你来跟我谈条件,我本想把你们母子一起送走,但你母亲自己提出来去母留子,她愿意一个人走,把你留下,我答应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孟叙白脸上移开了一瞬,又落回来:“这件事确实是我对不起董家,所以你如果想留在孟家姓孟,就只能以孟家旁支孩子的身份,这也是当初我和董家的约定。”
这个也是当初他与董老爷子的约定,突然有这么一个孩子,董家自是不愿,而孟老爷子需要董家为他造势,孰轻孰重他能够分清,况且董老爷子的要求并不算过分,只是记在旁支名下而已,孟家的继承人只需要孟砚南一个就足够了。
这么多年来,孟老爷子也从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几个孩子都大了,各有各的出众,孟砚南更是佼佼者,孟叙白与孟徽舟远没有他聪慧,而孟砚南也不负众望。
所以直到此时此刻,最知道如何利益最大化的老爷子自然还是当初的那个选择。
而孟砚南能光明正大的把这件事说出来,自然也是吃透了老爷子的心思,从前老爷子刚起势,需要董家,现在他年老,需要孟砚南,孟砚南就是逼着老爷子再次进行选择。
孟叙白的手在桌面上握紧了,指节泛白:“那我算什么?一个不能见光的私生子?您这么多年来就没有对我有愧疚吗?”
“你姓孟,吃穿用度和教育从来没有亏待过你。”老爷子说。
这话是实话,这么多年来几个孩子在孟老爷子的眼里是一视同仁的,一样的好老师,一样的吃穿用度,确实没身份差别,但在孟叙白的眼里,却不一样。
他道:“哪里一样,大哥从高中开始就接触家族业务,大学的时候更是,一毕业就接手孟氏,您是对我很好,但从不让我接触集团业务,等我进入公司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人说不如大哥。”
“可我从来不知道真相,我一直以为我真的是被抱养来的!我以为我和大哥不一样是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呢?”老爷子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闪躲,“如果你早知道你是亲生的,你会怎么做?你会比现在做得更好?你当年是你自己选择出国读书的,你进公司之后的那几年,是我没有给你机会,还是你自己没有抓住?”
孟叙白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话在嘴边停住了。
老爷子继续说道:“你大哥进公司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懂,他靠自己闯出来了。你的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觉得自己被亏待了,可你回头看看,你走过的每一步,有没有人拦着你往前走?”
“那是因为您从来没有让我接触过核心业务!”孟叙白道。
“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证明过你有那个能力。”老爷子的语气依然平静,“你就是真的知道自己是孟家亲生的孩子,你和你大哥也始终不一样。你没有那个能力承担起一个家族和一个集团的未来。”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整张餐桌都安静了。
孟叙白僵在那里,脸色从白转红,比起失败,父亲对于他的定义似乎刺激更大。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声音也比刚才高了一截:“说来说去您就是瞧不起我,我会证明给您看,我有这个能力!”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白薇在他走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站起来对着老爷子匆匆点了一下头,然后追了出去。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了,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撞响。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路延伸到院子里,然后被院门外驶离的车声盖住了。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桌面上那几碟凉透了的菜还保持着刚才的位置,碗沿上残留的菜汁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老爷子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伸手揉了揉眉心。
孟砚南从头到尾神色如常。
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然后从容地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煎蛋夹起来放到倪夏的碟子里。
老爷子在旁边看着他那个动作,哼了一声:“你给你媳妇夹,不知道给你爸夹?”
孟砚南闻言,筷子在半空中调转了一个方向,给老爷子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去,他嘴角那个弧度浅浅的,似乎是心情不错。
“您可真厉害,”孟砚南道,语气里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调侃,“三言两语就把人打发走了。”
老爷子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粥,斜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你把你爹当枪使。”
“我哪敢啊。”孟砚南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说,“我这不是看他知道了自己身世之后跟您生嫌隙,想着把话说开了对大家都好。”
老爷子把碗放下,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说开了也好,知道了之后就不会再生不该有的心思。”
孟砚南看了一眼门的方向:“我看他可没放弃。”
老爷子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看了孟砚南一眼:“那就是你的事了。怎么维护你的权利,还需要我教你?”
孟砚南笑了一下:“爸不插手就行。”
老爷子哼了一声,像是对他这句话的表达方式不太满意,但也没有反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再次说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管,我老了,就想早点抱个孙子。”
“您不是现在就要有一个了。”孟砚南说。
他指的是白薇肚子里那个。
老爷子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孟砚南,落在了倪夏身上。
那双在岁月里磨得通透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面有一层外人看不懂的柔和:“我就想要夏夏的。”
倪夏的脸腾地红了。
她正低头喝粥,听到这话差点被粥呛到,放下碗的时候耳廓已经烫得不像话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把这个话题接住,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发出一些含含糊糊的:“爸……我们……”
孟砚南在旁边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散落到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他替她把剩下的话接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一层笑意:“我们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呢。再给点时间。”
老爷子哼了一声,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晨光从落地窗外面铺进来,在三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落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院子里那辆驶远的车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老宅重新安静下来,屋檐上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回去,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青石板的地面。
———
早饭过后,两人准备走了。
倪夏站在门廊下面,等着孟砚南去取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驼色的衬衫和外套,孟砚南把车开到了门口,十分自然的下车为倪夏打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
倪夏走过去,没什么犹豫的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孟砚南的视线在关上车门的前一瞬落在她身上,在她自然坐下的姿态里停了一拍,然后他的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细微,嘴角慢慢划开一道淡淡的弧度,没有说什么。
上车后把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伸过来帮她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
其实那个出风口本身并没有歪,他只是想伸手做点什么,来掩盖嘴角那抹他自己都有些藏不住的笑意。
孟砚南踩下油门,车子驶离老宅院门的时候,从后视镜变成了渐渐变小的院墙轮廓。
他心里清楚,如果是以前的倪夏,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在搜索打车软件了。
她会说“我自己打车就好”,会站在门口等他先走,会把车窗关上的那几秒钟处理得客客气气的,不让他有任何觉得“她在躲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