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孟砚南早就料到了这些反应,他选择在婚礼筹备完毕、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公布消息,就是为了让那些反对的声音失去改天换地的余地。
他的态度很简单,婚礼已经安排好了,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来不来随你,但没有人能改变这件事。
他防住了那些股东,防住了外界的杂音,自然也防住了孟叙白。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孟叙白和倪夏这些年来的情谊。
那些他只能远远看着的时光,孟叙白就在倪夏身边。他们一起去过游乐园,一起在草坪上打过球,一起在客厅里看过电影。
倪夏在孟叙白面前笑的样子比在他面前自然得多,那是年纪相仿的人之间才有的不需要斟酌和犹豫的松弛。
孟砚南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在听到婚礼消息之后,会做出什么反应。
所以在通知婚礼时间的同时,他把孟叙白调去了外地出差,整整一周,刚好是婚礼之前最关键的那段时间。
等孟叙白回到京城的时候,距离飞往爱尔兰参加婚礼只剩一天的时间,一切已经木已成舟。
孟叙白没有机会改变任何事,甚至连反对的时间都没有。
可他防来防去,没有想到孟叙白会在新婚之夜,直接上了属于夫妻的二楼。
这栋古堡的布局,二楼是主人房,一楼是客房。
老爷子和孟叙白、孟徽舟的房间都在一楼,倪夏和孟砚南的房间在二楼,那是孟砚南特意安排的,为了留出一段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距离。
但此刻孟叙白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站在倪夏面前,姿态里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的急切。
“夏夏,”孟叙白上前了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你是在生气吗?生气我和白薇联姻才跟大哥结婚?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当时也跟你说了。我和白薇只是联姻,各取所需,时机一到就会离婚。”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在倪夏脸上,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某种他期待已久的回应。
倪夏因为他的靠近反而后退了半步,裙摆在地毯上轻轻扫过,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声。
她抬头看着孟叙白,目光里有短暂的意外,但很快就被一种平静的温和覆盖了。
她摇了摇头:“我和砚南哥结婚跟你无关,二哥哥,既然你和白薇结婚了,那就好好对她吧。”
孟叙白像是被那句话刺了一下。
他往前又跨了半步,声音里的急切变成了激动:“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等等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你知道的夏夏,我对你的心意……”
他接下来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然后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孟砚南走到倪夏身边,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腰侧,力道不重但很稳,把她整个人拢进了一个外人无法再靠近的距离里。
他的目光落在孟叙白脸上,平静的、沉沉的,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面。
但倪夏能感觉到他搭在她腰侧的手,指腹微微收紧了一下,那是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倪夏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
明明她和孟叙白什么都没说,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心跳快了好几拍,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孟砚南的表情。
她脑子里飞速地回顾了一遍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确定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内容之后,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孟砚南和孟叙白的目光正以一种无声的方式交锋着。
孟砚南的眼神是冷的、锐利的。
孟砚南等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把倪夏娶到身边。
他不在乎孟叙白怎么想、怎么做,孟叙白想站哪边、想争什么,他从来不在意。
但现在倪夏是他的妻子,孟叙白就不能再有那种心思。
“不知道白薇和白家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孟砚南开口了,“你和白薇到时机就离婚,你所说的时机,是哪个时机?”
孟叙白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一眼孟砚南搭在倪夏腰间的那只手,又看了一眼倪夏低着头安静的侧脸,眉心拧得更紧了。
他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角落里之后才会上浮的坚硬:“如今这是我的私事,不是公事,这种事大哥也要管?”
“你自己的私事我懒得管。”孟砚南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但那种从容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压迫,“但你刚才那些话是说给我太太听的。我们的新婚之夜,你来说这些,是何居心?”
孟叙白被“我太太”三个字扎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台阶,然后换了一种语气,试图把局面拉回一种看似正常的范围:“我只是和夏夏聊聊天。难道你和夏夏结婚之后,我们连话都不能说了吗?”
孟砚南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说道:“说话之前先注意你的身份。你结婚了,她也结婚了,夏夏是你叫的?用我教你,你该叫她什么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廊灯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长短不一的暗色轮廓,铺在深色的地毯上。
这是倪夏第一次看到孟砚南如此强势的一面。
在她的印象里,孟砚南一直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对大多数事情都带着淡漠疏离的人。
他很少生气,很少表现出强烈的情绪,即使是在公司里有人当面质疑他的决定,他也只是平静地说完自己该说的话,然后转身走开,像是那些争执从来不会触及他真正的边界。
但此刻他站在她旁边,手臂环着她的腰,下颌绷着,整条从下颌到脖颈的线条都收紧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弧度。
倪夏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层被压着的温度。
孟叙白的目光一直在倪夏身上。
他看到倪夏微微仰着头看着孟砚南的侧脸,看着她目光落在他下颌绷紧的弧线上时那一瞬间的安静注视,看着她被孟砚南揽在怀里时没有挣脱的姿态。
那些画面刺激到了他,孟叙白攥了一下拳头,像是要把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重新压回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努力维持着的但还是漏出缝隙的克制:“哥,你和夏夏结婚又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我和白薇结婚你怕我抢你的股份,还是故意用夏夏来刺激我?你明知道我……”
他后面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出口。
“我说了。”孟砚南打断了他,“你该叫她什么?”
孟叙白的呼吸变得很重。
他站在那两个人面前,站在属于他们的新婚之夜的走廊里,看着孟砚南那双沉沉的没有任何退让余地的眼睛,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他声音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大嫂。”
孟砚南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他的手臂从倪夏腰间滑下来,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
他的手心是干燥而温热的,把她整个人裹进了那个“我们”的轮廓里。
“我和谁结婚,”孟砚南说,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情绪的清冷,“你都没有资格质问,至于股份,就算你拿到了爸给的那份,又能怎么样?”
倪夏感觉到孟叙白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那些平时被掩着的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听到孟叙白的呼吸变重了,然后听到他说了一句“你们……”,但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孟砚南没有回头。
他牵着倪夏的手,沿着走廊朝他们房间的方向走去。
倪夏跟在他身侧,没有回头,她的手指被他的掌心握着,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正常,那种被她察觉到的绷紧正在慢慢地、从他们交握的位置开始松解。
孟叙白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孟砚南那副不在乎的态度,是孟叙白最恨的东西。
孟砚南什么都不缺,能力、地位、父亲的认可、所有人的目光,那些他费尽心思也够不到的东西,孟砚南生来就拥有,所以他才可以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又能怎么样”。
他不在乎,因为他已经拥有了全部。
他不争,因为没有什么是他需要去争的。
而孟叙白呢?他什么都没有。
父亲永远把最好的留给孟砚南,把最多的喜爱留给孟徽舟,那他呢?
他夹在中间,像是被忘记在角落里的一件旧东西,只有在被想起来的时候才会被提上一句“哦,还有叙白”。
他努力证明自己,但每一次证明都像是在加深“你确实不如你大哥”这个结论。
第一个项目出错的时候,父亲看着他的目光从期待变成了失望,董事会那些人当着他的面说“果然还得是孟总”。
他站在会议室里听着那些话,手指攥着文件夹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脸上还要维持着“我会改进”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