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夏在那种安静里慢慢睁开了眼,偏过头,看着驾驶座上那个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的侧影。
京市的夜色从车窗两侧流过,路灯和霓虹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交替着,把他的轮廓照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倪夏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了眼。
回到御景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孟砚南把车停进车库,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的门,俯身解开她的安全带,然后像刚才一样把她抱了出来。
倪夏这次没有说“我自己能走”,她靠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位置,半睁着眼看着他们经过玄关、走进客厅,然后被小心地放在了沙发上。沙发的靠垫是软绒面的,贴着她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种暖融融的触感。
孟砚南很快端了一杯蜂蜜水回来。
温热的玻璃杯贴着她的掌心,甜润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暖流,把她肠胃里那片冰凉和干涩慢慢化开了。
倪夏双手捧着杯子慢慢喝着,热气氤氲上来扑在脸上,让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从酒精那种厚重粘稠的覆盖下面浮上来。
孟砚南在她面前蹲下来,他一只膝盖跪在地上,另一条腿屈着,上半身微微前倾,姿态像是某种单膝跪地的姿势。
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目光平视着她的脸,看着她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水的样子,看着她被热气氤氲得微微泛红的鼻尖,看着她因为酒精而比平时松弛了许多的眉眼轮廓。
“你怎么去那儿了?”倪夏喝了大半杯之后,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些,但还带着一种迟钝。
孟砚南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重新看着她,目光格外的温和。
他慢慢地开口说道:“我在找你。”
停了一下,又补充:“今天下午四点,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一直没等到。”
倪夏的第一反应不是问他等了多久,也不是问他为什么去公司楼下,而是皱了皱眉,带着一种酒后特有的对某些细节格外在意的执着:“……你去找我?没人看到吧。”
孟砚南垂下眼,目光在她问出这句话时微微垂下去的睫毛上停了一瞬。
他的眼底有一层很浅很浅的暗影掠过,但他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层暗影已经散了,只剩下一个温和的弧度:“没人看到。我停在侧边。”
倪夏“哦”了一声,好像终于放了心,然后又过了两秒才想起来应该继续追问:“你找我干什么呀?”
孟砚南没有急着回答。
他就那样蹲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酒气的温热的香气,也能看到她因为刚喝过热水而变得湿润的嘴唇。
孟砚南看着她的眼睛,在她以为他会说一些“回家看到你不在”或者“担心你”之类的话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平稳。
“这几天你情绪不太对。之前我以为是工作的事,就没有多问,但今天我知道了,”孟砚南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垂下去的眼睫上,“夏夏,你采访的那天,是不是去了金宸万盛?”
倪夏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枚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粉光的钻戒,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我不是去跟踪你,”倪夏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我的采访对象在那儿。”
“你看到我和沈棠一起走了?”孟砚南又问。
倪夏又把头低了几分,点了点。
“还看到我们笑得很开心?”
这一次她停了一会儿,才又点了一下头,然后小声补了一句:“本来就是笑得很开心。”
她喝了酒之后就是这样,平时那些被她妥帖地收着、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真心话,会趁着酒精盖住了她的理性时悄悄地溜出来。
倪夏平时是一个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不会直接说“我看到了”“我不高兴”“我就是觉得你们笑得很开心”,但此刻她坐在沙发上,双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看着乖乖的,实则犟犟的。
像一只缩在沙发角落里、明明在生气却还要假装自己只是随便说说的猫,尾巴尖却已经不自觉地缠上了你的手腕。
孟砚南看着她的那个样子,心里绷了好几天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种可能。
她不想见他,她不愿意谈,她会说“那是我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但眼前这个倪夏,比平时多了一层酒后才会显露的坦率,比她清醒的时候好说话得多。
她虽然犟,但她愿意说出来了,愿意把“我就是看到你们笑得很开心”这种话说出口,而不是像平时那样把一切都咽回肚子里自己消化。
孟砚南的目光温柔了几分,问道:“那你知道我和沈棠是什么关系吗?”
倪夏偏了一下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沙发靠垫上某个无关的角落,带着一种倔强:“……才不想知道。”
孟砚南伸出手,轻轻地扣住了她的后颈。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贴着她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细腻的皮肤,力道很轻。
而后他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能闻到她唇齿间残留的蜂蜜水和酒精混合的气息,温热而湿润,像是一小片被夜雾打湿的花瓣。
“沈棠是沈西禾的堂妹,”他说,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专门为她剥开了壳才递到她面前的,“沈西禾你知道的,是我母家的表妹,沈棠因为沈西禾的关系签到了孟氏,她是我们那个项目的女主角,我跟她之间,只有亲戚这一层,别的什么都没有。”
倪夏的思绪还泡在酒精里,转得比平时慢。她消化了几秒,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把一个新拿到的拼图碎片放回它应该在的位置。“……沈棠是西禾的堂妹?”
“嗯。”孟砚南的手没有从她后颈上移开,指尖在她发际线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沈棠的父亲是沈西禾父亲的弟弟。前几年沈西禾和她母亲最难的时候,沈棠的父亲是少数几个愿意支持她们母女的人。沈西禾一直记着这份人情。这次沈棠被前公司雪藏,她父亲求到了沈西禾那里,沈西禾就花钱把她赎出来,签到了孟氏。”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一个更复杂的逻辑链条摆在她面前,但用最简练的方式:“沈棠签过来,对孟氏来说是多了个能赚钱的演员,对沈西禾来说是她还了人情,两全其美的事情,我作为商人没有理由不答应。”
几年前是沈西禾与董兰最难的时候,沈棠的父亲能支持他们母女,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帮助。
沈西禾也是感恩之人,一直记着这份人情,现如今沈棠父亲求到她的头上,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索性就直接将人赎出来交给孟氏,毕竟对于孟氏来说,不论是一个有演技能赚钱的演员,还是沈西禾的这一大笔投资费,都是所需要的。
孟砚南是个商人,商人无利不起早,自然欣然接受。
但除此之外,并无旁的。
至于两人笑的开心更是无稽之谈,在门口是沈棠在和孟砚南说沈西禾的前任回来了,这种事孟砚南并不感兴趣,沈棠想起当时沈西禾的反应笑的却很开心,孟砚南可以保证自己全程都一个表情,唯一一次笑着就是在饭局上对着魏氏的总裁魏凌。
倪夏闭着眼,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那些信息在她被酒精泡软了的脑子里慢慢地排列组合着。
她想到那天站在走廊里看到的画面,沈棠笑着侧向他,他低着头和她说话。
如果她只是他的表妹的堂妹,那那个画面确实可以用“亲戚之间在说事情”来解释。
亲戚之间说话的时候偏一偏身体、笑一笑,确实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转而,她又想到了那条微博。
沈棠发的那张照片里露出的一截灰色袖口和一截手指,她当时看了好几遍,拿自己看到的那个袖口轮廓和他身上某件衣服比对了一下,好像确实有那么一两分像,但不是完全一致。
“可是——”她睁开眼,目光带着酒精后才有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执拗,“沈棠的微博发了照片,说今晚开心,你的手在里面。”
说着她就像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一样,伸手去够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她的动作不太利索,身体往前倾了倾差点歪倒,孟砚南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才让她稳住重心。
倪夏拿到手机之后解锁屏幕,食指不太听使唤地戳了好几下才点到微博图标,翻到沈棠那条动态,然后把手机举到孟砚南面前。
屏幕上的照片是沈棠拍的,一杯白葡萄酒、一小碟水果,酒杯旁边露出一截深灰色的西装袖口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修长而清瘦,指甲修剪得整齐,无名指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戒指。
孟砚南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倪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