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车拐进了侧面的那条巷子,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能从侧面看到大厦的侧门和一小截停车场出口的坡道。
孟砚南把座椅稍微调低了一些,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靠在靠背上,目光落在侧门的方向。
他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四点半、四点四十、五点、五点一刻……时间在安静的等待里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有人把时钟的指针偷偷拧慢了半圈。
新闻大厦里陆续有人走出来,有结伴聊天的几个年轻人,有背着相机包匆匆离开的摄影师,有拎着手提包、低着头看手机的文职员工。但倪夏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孟砚南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她发的消息。
他想了想,打字发了一条过去。
【孟砚南:还没下班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手机安安静静地搁在中控台上,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看了一眼,又暗下去。
孟砚南看着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也许她在忙,也许稿子写到一半不方便看手机,也许手机放在包里没有听到震动。
他给自己找了几个合理的解释,然后靠在座椅上继续等。
天色在等待中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六月初夏的白天很长,但到了六点过后光线也开始明显地变软了,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柔和的暖金色,然后又从暖金色慢慢沉淀下去,在楼宇之间的缝隙里留下一线暗橘色的余晖。
大厦里亮灯的窗户越来越少了,那扇侧门推开的频率也越来越低,偶尔有人出来也是行色匆匆的。
六点半的时候孟砚南看了一眼手机,消息依然没有被读。
他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听筒里响了很长时间,然后转到语音信箱。
孟砚南挂了电话,指腹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出杨平坚的号码,按了下去。
杨平坚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外:“孟总?”
“杨总,”孟砚南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倪夏还在公司吗?我打她电话没接。”
杨平坚那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传来翻什么东西的窸窣声,过了几秒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倪夏啊,她六点左右就走了,我们五点半下的班,她好像还加了一会儿班把稿子收尾了,走的时候还和我打了个招呼,孟总您没碰上她?”
孟砚南的目光落在侧门的方向,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玻璃门面上映着街对面店铺已经开始亮起来的灯光。
他整个下午都没有移开过视线,如果倪夏从那扇门走出去,他不可能看不到。
“没有,没看到她出来。”
杨平坚又问了一句:“你在大门口等着的嘛?倪夏好像是开车来的,开车走的是我们停车场的后门。”
孟砚南恍然是自己搞错了,说了句谢谢便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驾驶座里坐了片刻,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那条暮色渐深的巷子。
孟砚南此刻才惊觉自己是有些心急则乱了,明知道倪夏是自己开车来的,明知道晚都新闻大厦的停车场出口在大楼另一侧,却还是等在这里。
他确实太想见她了,想当面和她谈谈,想告诉她那天在金宸万盛的事。
虽然他在饭局上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但他想知道她看到的是什么角度、什么画面、让她心里转了好几天的是什么。
他想亲自解释清楚,而不是隔着屏幕发几条冷冰冰的消息。
孟砚南发动了车子,绕到大厦正门那边,然后拨了一个电话给周特助。
“帮我查一下倪夏现在的位置,”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查她手机定位。”
周特助接电话的时候大概正在吃晚饭,但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只是干脆地应了一句“好,马上”。
孟氏想要查一个人还是很简单的,几分钟后周特助的消息回了过来,一连串的定位数据被整理得清清楚楚,发到了孟砚南的手机上。
孟砚南点开那条消息,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地址,京市最繁华的酒吧街区,一家名字很眼熟的场所。
那串文字安静地躺在屏幕中央,像一盏突然亮起来的红灯,在越来越深沉的暮色里,让人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瞬。
温莎夜殿。
孟砚南当然知道这个地方。
温莎夜殿和钟伯暄的金宸万盛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金宸万盛是顶级的世家社交场所,有身份有门槛才能进,私密性极高。
而温莎夜殿的模式更加开放,只要有钱就能进,在这里只要不触碰法律底线,几乎什么都可以做。
入夜之后的温莎夜殿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也碰巧,那里的老板他认识。
孟砚南的车子在暮色中驶入车流,往那个亮着霓虹的方向开去。
他的车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指握着方向盘的时候力道微微收紧,指节泛着一点白。
温莎夜殿的霓虹在七点半的京市夜色里格外显眼,一整面墙的灯牌铺在建筑外立面上,流光溢彩地在玻璃幕墙上淌过去,像一条在夜晚醒来的光河。
门口的保安穿着整洁的制服,礼貌地拦住每一个想要进入的客人核对身份和预定信息。
孟砚南的车停在门口的时候,保安看了一眼车牌,连问都没问就直接放行了,京A99999这个号码在这座城市里能代表的事情太多了,不需要多此一举地核实身份。
孟砚南穿过大堂的时候步伐很快,直接上了三楼。
三楼是老板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而此时的倪夏和戚许正在二楼最角落的位置。
卡座被一圈深色的隔断半围着,暖紫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那个角落笼罩在一片昏暗暧昧的光线里。
桌面上摆着好几只已经空了的酒瓶,歪歪斜斜地倒着,旁边的杯子里还剩着半杯琥珀色的液体,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倪夏坐在靠里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脸颊泛着酒精带来的、不自然的红晕。
她平时那种干净柔软的气场在酒精的作用下被消解了一部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弛得多,也脆弱得多,眼睛里那层清澈的、温润的光被酒意氤氲得有些模糊。
这个地方是戚许带倪夏来的。
下午采访结束之后,两个人回到晚都新闻大厦把稿子收了尾,文沛难得地拍了拍倪夏的肩膀说了句“今天辛苦了”,然后先走了。
倪夏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已经保存好的文档发了一会儿呆,手指搁在键盘上,却没有再打一个字。
戚许从茶水间端了两杯热茶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倪夏手边,然后靠在旁边的桌沿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夏夏,你这两天不太对劲。”
倪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叶的微苦在舌尖上化开,她没有否认。
戚许也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她几秒,然后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似的开口说:“我今天晚上想去喝酒,你陪我吧。”
往常这种提议倪夏总是摇头的。
酒吧那种地方,嘈杂、混乱、人员混杂,她从学生时代就不怎么涉足,觉得在那里待着既浪费时间又消耗精力。
但今天她坐在那里,端着那杯温热的茶,看着窗外京市六月傍晚的天光一点点变软变暗,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戚许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然后立刻掏出手机说:“那我订位置,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
倪夏没开自己的车,她跟着戚许坐上那辆红色的轿车,在晚高峰的京市车流里走走停停,车窗半开着,六月的晚风灌进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得在脸侧微微飘动。
她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觉得自己像一片被水流卷着走的叶子,不太想用力,也不太想挣扎,就这么漂着也挺好。
温莎夜殿入夜之后和白天判若两处。
霓虹灯牌在建筑外墙上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河,门口进出的客人衣着各异,有西装革履的,也有穿得随意但一看就是常客的。
戚许显然是来过的,带着倪夏穿过大堂、绕过中央那个喧嚣的舞池,拐到二楼角落一个半开放式的卡座里坐下来。
卡座的位置很好,有隔断挡住大部分的视线,能听到音乐但不至于震耳欲聋,头顶的灯光是暖紫色的,在桌面上洒下一层暧昧的暗光。
戚许一坐下来就熟练地点了一瓶酒和几样小食,然后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倪夏坐在她对面,端着一杯刚倒好的酒,浅浅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道微灼的暖意。
音乐声在周围流动着,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前面中央的舞池里人影绰绰,男男女女在变幻的灯光里晃动着,有人举着酒杯在人群中穿行,有人在角落的沙发上搂抱着说悄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