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赫行俯身逼近,两人之间距离极近,鼻尖几乎相触,唇瓣相隔不过一寸。
他眼底积压了一整晚的阴郁、不甘与痛苦在此刻尽数翻涌,低声问出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整整一夜的问题。
“你真要结婚了?”
沈西禾背脊抵着凉硬墙壁,神色冷硬:“是。”
“那我呢?”陈赫行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和你有什么关系。”沈西禾偏开脸,不愿对上他的眼睛。
“和我没关系?好,沈西禾。”
话音落下,陈赫行直接低头吻了上来。
这个吻蛮横又沉重,裹挟着压抑许久的执念,不带半分温柔。
沈西禾拼命抬手推搡他的胸膛,男人身躯纹丝不动,禁锢得她分毫动弹不得。
挣脱无果,她狠狠咬向他的唇瓣,唇齿之间立刻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
可即便尝到疼痛,陈赫行依旧没有松开。
许久,他才稍稍退开一点。
沈西禾积攒的怒火彻底爆发,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过道回荡。
陈赫行的脸被打得偏过去,脸颊浮现出清晰的掌印。
可下一瞬,他又重新俯下身,唇几乎贴住她的唇角,语气带着近乎病态的嘲弄:“现在呢?嗯?沈西禾,他知道我们在这里接吻吗?”
沈西禾面无表情回望他:“接吻?这是强吻,我可以告你。”
陈赫行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苦涩:“告我?就像你十八岁那年吗?”
这句话戳中旧疤,沈西禾脸色骤然一变。
“你尽管去告。”陈赫行继续逼问,语气残忍,“那你不妨顺便告诉他,我们都做过什么,接吻,还有睡在同一张床上?”
沈西禾怒火攻心,抬手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这一次,陈赫行提早握住了她挥过来的手腕,指节扣住她的手腕,眼底浮起一抹自嘲:“还真是,和你十八岁打我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西禾胸口剧烈起伏,直视着他:“那你也该清楚,我对你的感情,也和十八岁那年一样。”
陈赫行瞳孔微缩:“一样什么?”
“一样,从无真情。”
“好,好得很,沈西禾。”
陈赫行怒极反笑,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尽数熄灭。
他猛地松开钳制她的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去。
沈西禾靠着墙壁缓缓滑了半寸,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密密麻麻地疼。可她咬着唇,终究没有开口叫住他。
等她整理好情绪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走廊已经空空荡荡,陈赫行早已不见踪影。
她没有向任何人打听,若无其事回到热闹的局上。
牌局依旧喧闹,说笑打闹声不绝于耳。
过了片刻,徐邵商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口抱怨一句:“你们情侣总是一起真是不公平!陈赫行怎么走这么早,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
沈西禾指尖捏着手里的玻璃杯,状似漫不经心地抬眼:“他去哪了?”
“说是公司那边有急事找他。”徐邵商耸了耸肩,“洲际就是这样,无休止加班,把人往死里压榨。”
应洵抬眸,淡淡疑惑:“不是都说美国那边的企业工作氛围很自由?”
“普通员工自然自由。”徐邵商端起酒杯,语气感慨,“但陈赫行不一样,他是实打实从一群精明强势的美国人手里硬生生拼出来的。”
当初两人相识是在医院。
那时候陈赫行为了拿下海外重大项目,轮番应酬陪客户喝酒,硬生生喝到胃出血躺进病房。
徐邵商一位朋友同样胃出血住院,恰好和陈赫行分到同一间病房,两人就此结识。
洲际是美国规模顶尖的跨国贸易集团,高手如云,内部竞争残酷激烈。
陈赫行没有雄厚海外家世托底,一路全靠自己的胆识、头脑和不要命的拼劲。
别人不愿接的硬骨头项目他接,别人熬不住的应酬他扛,数次身陷困境,一次次绝境翻盘,硬生生杀出一条路,坐稳洲际中国区负责人这个位置。
眼光毒辣,决断果决,很多商业想法和徐邵商不谋而合,一来二去,便成了惺惺相惜的好友。
“外人只看见他如今手握大权风光无限,可很少有人知道背后熬了多少个通宵,喝了多少顿酒,扛过多少次失败。”徐邵商轻轻晃了晃杯中酒液,低声感叹,“他这一切,来得太不容易。”
沈西禾坐在一旁听着,手指不自觉一点点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阵阵钝痛传来。
后面众人闲谈玩乐的话语,她听得断断续续,心神早已飘远,整场聚会有些心不在焉。
夜色愈发深沉,窗外的烟火渐渐稀疏,城市万家灯火慢慢归于沉寂。
元旦的聚会也临近尾声。
时间走到后半夜,顶层的娱乐终于散场。
侍者上前过来收拾残局。
男人们喝了不少酒,神色带着倦意,女人们也玩得疲惫。
钟疏林一直留意着沈西禾的状态,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不动声色走到她身侧,安静地陪在她旁边,不多言语,只给她一份安稳的陪伴。
孟砚南看出表妹心绪不对,却没有当众追问,只是眼神多留意了她几分,手臂牢牢护着身旁的倪夏。
连城牵住纪雾的手,小姑娘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困得直点头。
岑懿和许清沅也收拾好随身物品。
一行人陆续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下行,车厢内安静,没有人再提起陈赫行。
走出金宸万盛大门,外面夜里寒风凛冽。
一排排豪车早已经等候在门口,司机躬身等候。
众人互相道别。
“新年安康。”
“来年合作顺利。”
简短寒暄过后,大家各自拉开车门,相继离开。
沈西禾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外面的世界。
车厢内光线昏暗,车子缓缓驶离金宸万盛,窗外流光飞速向后倒退。
方才强撑出来的冷静外壳,在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她侧头靠着车窗,一言不发,心口那处被揪紧的疼,到现在依旧没有散去。
———
车子平稳驶离金宸万盛,宾利车上,后排与驾驶舱之间的隔板完全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动静。
夜里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淡淡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孟砚南喝了不少酒,身上还带着浅淡的酒气,微微侧靠着座椅,倪夏就轻轻靠在他肩头。
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哑声响。
倪夏心里压着整晚的疑惑,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西禾和那个陈总,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今晚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气氛诡异紧绷,在场众人皆是深谙人情世故,都默契闭口不提。
直到方才徐邵商说起陈赫行过往经历的时候,倪夏清清楚楚看见沈西禾指尖收紧,神色掩不住的失魂,心底的好奇便压不住了。
孟砚南闭了闭眼,酒意漫上来,嗓音低沉平缓,缓缓道出这段埋藏许久的旧事。
“陈赫行的父亲,是我小姨后来相伴的陈成训,论名义,陈赫行算是沈西禾的继兄妹。”
“继兄妹?”倪夏微微错愕,眉头轻蹙,“可他们看着,一点都不像兄妹,反倒更像是爱恨纠缠的情人。”
孟砚南缓缓点头,眼底浮起几分唏嘘。
“确实不是真正的兄妹。”
沈西禾的生父沈志诚,是上一代圈子里极为耀眼的人物。
为人儒雅温和,性子低调,骨子里偏爱文学,最大的理想本是做一名作家,写尽世间故事。
奈何身为沈家长子,沈家偌大的产业压在肩头,他不得不接手沈氏集团。
纵然不喜商场尔虞我诈,他能力却无可挑剔。
沈志诚最擅长以温和温润的姿态周旋谈判,在他执掌时期,沈家声势鼎盛,巅峰时期实力足以比肩应家,就连孟家、钟家都要退让三分。
后来他回母校演讲,遇见了董兰。
董家两姐妹,姐姐董芝嫁入孟家老爷子,小姨董兰是大学教授,一身书卷气韵,容貌清雅。
沈志诚与她一见倾心,情投意合,相识不过半年便成婚。
婚后二人感情甚笃,婚后短短两月,沈西禾便来了。
沈志诚是孟砚南见过最温柔的父亲。
闲暇之时,他会亲手写下童话故事,念给年幼的沈西禾听。
董兰也亲自教导女儿读书明理。
就算沈西禾调皮捣蛋,把董兰都惹得动气,沈志诚依旧会百般纵容,常常挂在嘴边一句话:“禾禾就是上天派给我的公主。”
沈西禾的童年,完完整整被父母的爱意包裹。
奈何天妒英才,沈西禾十六岁那年,沈志诚骤然离世,鼎盛一时的沈家,自此开始走下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