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夏点了点头,笑意从眉眼间漫开:“那我去,谢谢哥哥。”
孟砚南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借着那个动作挡住了自己嘴角正在加深的弧度。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成了平常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嗯。”
从那之后,孟砚南每天上下班都带着倪夏。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抱着一本书,偶尔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出神,偶尔低头在页边上记几笔。
到了孟氏之后她就在他办公室角落里那张特意为她添置的小桌子上看书,桌面上除了课本、笔记和一支笔,还放着一盆她从家里带过来的小多肉,圆滚滚的叶片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色。
那盆多肉被她照顾得很好,叶片饱满,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孟砚南开会的时候也会带着她。
她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速记本,偶尔抬头看一圈会议桌边的人的脸,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孟砚南会在会议结束之后把她叫到一边,翻开她的速记本,指着其中某一条问她:“你写‘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尾有细微的抽动’,你注意到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倪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记录,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在你说到成本控制那一段的时候。”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也不太确定的猜测,“他是不是对那个数字有意见?”
孟砚南点了点头,他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而是继续问:“你觉得他为什么不在会上当场提出来?”
问问题的时候目光会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用自己的观察力走完那一步。
倪夏想了想,说:“因为他想先观察其他人的反应?或者他不想第一个站出来。”
“都有可能。”孟砚南说,他带着她把那一点从会议观察中摘出来,放到更大的框架里去看,像是一个人正在把一块拼图轻轻挪到她手里,等她自己去发现它能和哪一块嵌在一起。
那些引导式的提问和耐心的等待,后来成了倪夏在和他相处的过程中慢慢习惯的节奏。
孟砚南不会直接给答案,但他会带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完那段路。
那种引导像是某种慢火煮水的过程。倪夏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在她和他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她的视角正在被他带着慢慢地拓宽。
不只是关于会议桌上那些表情和话语的解读,还有关于她自己看待世界的方式。
从书本上的理论到他带着她观察的活生生的人,从“应该怎么做”到他引导她走完的“你自己怎么看”。
那些被他轻轻推着走过的小路,后来成了她作为记者最底层的判断力的一部分,那些判断里有他的影子。
她后来写的那些能让人愿意把真话告诉她、能把不同角度的碎片拼成完整画像的报道,有一部分地基是在那个夏天被他一块一块铺好的。
有一天下午,孟砚南开完一个长会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步伐比平时稍微快一些,肩膀的线条绷着,大衣没有脱,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才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倪夏坐在角落里的小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速记本上写什么,听到他进来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背影在落地窗前站了几秒,然后他侧过身,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个烟盒,抽出一根。
孟砚南大概是忘了她还在,或者那一刻他心里装着的其他东西太重了,让他没能像平时一样控制住所有细节。
那是倪夏第一次看到孟砚南在她面前抽烟。
他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微微偏着头,打火机的火光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一闪,然后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向窗外。
他抽烟的样子和他做其他事时一样利落。
手指修长地夹着烟身,烟气在午后的光里散开成一层薄薄的蓝灰色雾纱,从侧面勾勒出他鼻梁的弧度和下颌的线条,侧脸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比平时更深邃一些,眉骨和下颌之间的明暗交界线被薄烟柔化,让他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像是被加了一层质地更沉的滤镜。
倪夏看着他,手不自觉地停在了本子上面。
然后她被烟气呛了一下,轻轻咳嗽了两声。
那声咳嗽很轻,像是她自己已经尽量压着,但孟砚南还是立刻听到了。
他转过身来,看到她正低头用本子边缘挡着口鼻的样子,指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迅速把烟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捻灭。
烟头被按灭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声响,他把烟盒也收回了内袋里。
孟砚南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声音里带着一层被他自己压平了但还能感觉到一丝余绪的歉意:“抱歉。”
“没事的。”倪夏放下本子,摇了摇头,“就是不太习惯。”
孟砚南看着她,站了两三秒。
窗外午后的光在他肩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表情在被光线浸透的时候显得比平时清晰一些。
“嗯,”他说,“以后不抽了。”
倪夏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
她本来想说“你不用因为我改变什么”,但他的话已经落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没完全理清楚的轻轻犹豫:“没事的,我……不用因为我改变什么。”
孟砚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自那之后,倪夏再也没有看到过孟砚南抽烟,也没有再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
他办公室窗台那个烟灰缸后来被收走了,倪夏也没有再问过他抽不抽的问题,那件事像是两个人之间一次短暂而清晰的默契。
直到现在,直到她靠在他怀里,呼吸贴着他大衣的领口,闻到了那缕极淡的、被夜风吹散大半之后残留的烟草气息。
她伏在他胸口,听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正在慢慢地,心里有一个念头在慢慢浮现。
他戒烟了好几年,从来没有破过。
他是在这两天,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那些她不知道他一个人在书房里或者办公室里度过的时刻,又重新点起了那根被他放下了多年的烟。
那大概是真的被气到了。
倪夏从前那时候还不完全明白“不抽了”三个字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一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习惯戒掉了好几年、从来没有让它重新沾上自己的生活,他愿意为一个人做到这一步,大概是真的在意那个人。
倪夏抬起手,手指轻轻搭在他下颌边缘,掰过他的脸让他低下头来看着自己。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和她的相遇,他的眼底那层暗色还没有完全收尽。
于此同时的孟砚南感觉到倪夏微微吸了一下鼻子,像是要确认什么,然后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抬起来,搭在了他下颌边缘,就知道她已经发现了。
他戒烟很多年了。
从那个夏天开始。
直到昨天晚上。
他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她的那句“只是协议结婚而已”还在他耳朵里转着。
孟砚南从来不知道一句话对他的影响可以这么重。
他坐在椅子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墨黑,又从墨黑变成城市边缘那些灯火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了那盒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一直没有动过的烟。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他的喉咙被呛了一下。
很多年没有碰了,烟雾在肺里铺开的时候带着一种久违的、生涩的刺痛。
办公室里的灯只开了一盏,暖光把烟雾照成一段一段流动的蓝灰色光带,在他的轮廓周围缓缓地卷曲又散开。
那一整夜他靠在椅背上,烟灰缸里的烟蒂从一根变成五根,又变成七根。
烟雾缭绕着,在办公室里积成一层薄薄的、朦胧的屏障,但他心里的烦躁没有被那一根接一根的烟带走哪怕一点点。
孟砚南想起这几个月。
她坐在餐桌对面低头喝汤的样子,她在他帮她夹菜的时候轻轻说“谢谢”的声音,她在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做饭时嘴角那个她自己也没察觉的弧度。
那些他以为他们在朝着好的方向走的证明,但如今却证明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孟叙白,年轻,和她有共同话题,占了她那么多美好的时间。
而倪夏心里从头到尾只有别人,这样孟砚南不可控制的烦躁,这种情绪自从他成年后几乎没有,接手公司后更是,孟氏的掌权人必须做到不喜于形色,但在倪夏面前,他溃不成军。
孟砚南承认自己的心眼小,自己是无比的嫉妒孟叙白,嫉妒他年轻,嫉妒他能够和倪夏有共同话题,更嫉妒他占了倪夏那么多美好的时间。
同时也有几丝自卑。
是的,自卑。
他除了权势和一无所有一无所有,可这人人攀附权势并不是倪夏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