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从没看见过她的愤怒。
她狠狠推开赵魏铭,她其实可以不要爸爸,其实也不想要被生母伤害的女人做母亲,更不想要一个站在道德高地所以可以理直气壮羞辱她的哥哥。
她也没想要来这个世界。
谁愿意一生下来就低人一等呢?
谁愿意做什么都是错的,天生就要仰视所有人,连条摇尾乞怜的狗都不如。
她讨厌赵家的所有人。
以前觉得魏敏舒和赵魏铭是她唯一的家人。
可突然她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过家人。
赵魏铭从来都看不起她。
她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尽管她那么愤慨又那么理直气壮,可脚步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
陆寻知知道了,会觉得她很不体面吧。
她就是这样,永远也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
她学不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再徐徐图之。
她也不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更不懂得怎么韬光养晦积累筹码再一击必杀。
她就是个不上台面的东西,尽管被他那么细心地教导和滋养,也变不成一块儿美玉。
她不敢进去包厢了。
她害怕地转身跑了,躲进安全通道,抹着眼泪给他发消息,说:我碰见我朋友了,她临时有急事,我送她回家,你们别等我了,我待会儿自己回去。
她撒谎了,她退缩了。
她是个胆小鬼。
她蜷缩着坐在地上,感应灯熄灭。
黑暗笼罩她,她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一遍一遍擦自己眼睛,擦得眼皮通红,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不知道回去怎么面对陆寻知。
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仰起头,想逼迫自己不要哭了,可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她放任自己的眼泪往下掉,等它自己流干。
可没等到。
先等到的,是陆寻知居高临下看她的脸。
他的眼神里都是心疼,然后缓慢蹲下来,捂住她的眼睛,把她仰起的脑袋放在自己怀里,轻声说:“小宝受委屈了,怎么不跟哥哥说。一个人躲着偷偷哭,是怕我不够心疼,想让我的心干脆痛死?”
他语气那么温柔,好像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好像委屈了就可以被安慰,不用去考虑对和错。
赵魏晴慢慢转过身,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呜咽着。
“我做错事了,我不敢去找你。”
“人又不是机器,怎么会不犯错呢。做错了就做错了,不能连家都不回。不管发生多大的事,都可以解决的,哥哥永远是你的后盾。”陆寻知拍她的背,“跟赵家的人吵架了也打架了,我见到你哥哥了,我都知道了。但这件事你没有错,唯一有错的,是没有在受委屈的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怕……怕你觉得我冲动暴躁又很幼稚。”她小声说。
“没有,我只是有点心疼。从小到大,我们小宝过得很辛苦吧。”他有时不太敢去细想,她咽了多少委屈,才能长大。
赵魏晴更加泣不成声。
痛恨眼泪的人,总是要第一时间擦掉泪痕,用怒视的眼神告诉所有人她永远也不会屈服。
可这一刻,她却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把他的衬衣前襟都浸透了。
他抱着她,不停轻拍她后背,言语变得那样苍白,他最后只能叹息着说出一句:“小可怜,哭得哥哥心都要碎了,可怎么办啊。”
甚至某一刻,毫无道理地想,如果时光回溯到初见的时候,他愿意带她走,把她从那座牢笼里解救出去。
如果命运可以选择,他愿意做她的爸爸,陪伴她长大。
只要能让她不再这样哭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52章你不说,我
帮小孩找回场子,是件很必要的事。
他这人解决问题一向不追求形式,不必大张旗鼓,甚至不必过明路。
但赵魏晴不一样,她需要一场明确的仪式,来把自己的头扬起来,而不是靠忍着眼泪挺直背。
被忽略太多感受,塞了太多负面情绪的小孩,需要被看见,被正视。
他抱了她好久,陪她消化掉那些委屈,忍不住问:“小时候经常这样?”
赵魏晴摇摇头:“好像也没有,其实他们不爱搭理我。只是赵家人实在多。”
这个骂一句,那个骂一句,好像每个人都没怎么着她,但砸在她身上,就很重了。
“那你骂回去了没有?”他问。
赵魏晴点点头:“骂回去了的。”
可臊眉耷眼的,分明也不痛快。
“然后呢?”他很耐心地问,“打过架吗?”
“打过。”
“总是
谁赢?”
“我。”赵魏晴眉宇间有傲色,“他们都打不过我。”
二哥比她大得多,也讨不到便宜,他养了一头高加索,没事就喜欢拿来吓唬她。
“但吵赢了,打赢了,我们小宝为什么还是这么委屈。因为没人站在你这边,是不是?”陆寻知仔细地擦着她的脸,亲了亲她灼烫的眼皮,眼神里满是怜惜和心疼。
赵魏晴愣了好久,最终有些落寞地点点头。
那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很少有人懂得。
她有时像个透明人,开心的事没有人可以分享,没人在意,取得一点点成就,没有人为她高兴,说出口也只会被嗤笑。
她的委屈不被看见,她的愤怒更像是把柄,被人抓到了,往往会遭殃。
吵赢了挨骂,吵输了被嘲讽。
打赢了挨打,打输了也挨打。
高兴是错的,愤怒也是错的。
唯一在意她的魏敏舒,精神和身体都不太好。
关心魏敏舒的人总是警告她:你懂事一点,不要拖累她,她为了你付出够多了。
所以那点稀薄的爱,没能成为她的避风港,反而像是一把枷锁,把她沉沉地压住。
甚至她一度被灌输:她变成这样,有你一半的责任。
后来长大后才隐约觉得,可能魏敏舒也没爱过她,她只是出于责任和一些怜悯在照顾她。
因为她虽然没有像旁人那么说过,但也没有否认过,任由别人那样数落她,沉默不发一言。
或许她偶尔的确也是恨她的。
后来她出事了,伤了脑袋,见了她动辄打骂。
她看着那个歇斯底里的魏敏舒,先想到的,却是:原来她真的有很多发泄不出来的怨恨。
长大了会好的。
她总是时不时想起这句话。
可后来,越来越沉重的枷锁一层一层套上去,她的信仰就崩塌了。
但现在,她在废墟里重建了自己的神庙,她又觉得陆寻知说得对,都会好的。
“但我现在有你了,我不委屈。”赵魏晴轻抱着陆寻知,“可能我还是太小了,没办法接受,带着瑕疵的不纯粹的爱,我知道魏敏舒已经尽力去照顾我了,赵魏铭也在努力做好一个哥哥,否定他们的全部,也不公平,可我还是觉得很难过。”
以前觉得,至少魏敏舒是在意她的,至少赵魏铭是站在她这边的。
其实是很重感情的人,所以即便感到痛苦也会记得别人的好。
他摸摸她的脸:“宝贝,首先要重视自己的感受,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哪怕是我还有我爸妈和所有对你很好的亲人,你也可以表达不满、愤怒,真正在乎你的人,不会因为你表达情绪而讨厌你。”
“真的吗?”赵魏晴不是很敢信,她一直都知道,太自我就会丢掉很多自己珍视的东西。
“当然,你可以先试试骂我,我有没有哪里做的不好惹你生气了伤心了难过了?”他循循善诱。
赵魏晴眼珠子一转的,点点头。
但有些难以启齿。
他笑了笑:“没关系,什么都可以讲。”
“你有时候早上不刮胡子就亲我,很刺,扎的人又痒又疼的。”
陆寻知笑出声:“我的错,怎么不早说?”
“怕你不亲我了。”她声音闷闷的。
陆寻知教她:“笨笨的,你下次应该说:陆寻知,不刮胡子不许亲我。”
赵魏晴“哦”了声,“可是那岂不是显得我有点过于嚣张了。”
“在意你的人,你做什么都是对的。不在意你的人,你做什么都是错的。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
赵魏晴似懂非懂点点头。
然后又忍不住好奇:“那你很在意我吗?”
“当然。”
“因为是我,还是因为我是你老婆?”她认真又执拗地看着他,“做你老婆真幸福。”
“可是你就是我老婆。”陆寻知不懂小孩这小脑瓜又在琢磨什么。
“如果换个老婆,你也会对她这么好吗?”她眼神里的火星黯淡着,仿佛在说,别人都有的,我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