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总是如此, 朝夕之间都能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遑论过了这么长时间。
沈杭手上工作不停,说八卦也不耽误打字,“你这话说的, 难不成还怀念他天天找你林老师的日子?”
“不可能!”林薇立马撇清关系, “别说本小姐名花有主了,就算没有, 也轮不到他。”
沈杭顿了一下,抬起头, “等等,你说……”
“——我什么都没说。”林薇手忙脚乱捂住嘴,拼命摇头, “当我胡说的。”
不等沈杭盘问,“笃笃”的敲门声传来,救了林薇一命。
说曹操曹操到, 林薇的救命恩人正是刚才话题中心的何平。
但今天他对林薇只是点头示意,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径直走到沈杭桌边,“通车仪式的政治风险评估我写好发给你了,关于嘉宾邀请这块儿,桑加雷是北方精英派系的领头人,虽然位高权重,但考虑到要观望大选结果,我建议可以将邀请函发至部门,并不邀请其本人,等他们自己决定。”
“是桑加雷特意提出希望能看到铁路通车的,既然你这么说,我也跟参赞再汇报一下,看看怎么处理。”
“行,其他部分你有不懂再问我。”
目送何平离开后,林薇惊掉的下巴过了许久才收回,震撼溢于言表,“乖乖,他参加变形记了?改头换面啊!”
“以前他绝对是这样,鼻孔朝天对你说,哎呀,政治风险报告我是写完了,但关于桑加雷部长这里,我们还是不建议邀请。沈秘呀,你们私交好没问题,可正式活动还是要考虑到公众影响……”
她绘声绘色的模仿令沈杭噗嗤笑开,“你别说,还真像何平会说的话。”
“对嘛,所以我才说他现在奇怪呀!”林薇直接拉了张凳子坐到沈杭旁边,“能不能跟我讲讲,那次论坛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那天啊……”
沈杭从球童手里取过毛巾,擦了擦额头和脖颈淌下的汗,拎着球拍坐下休息,“那天何平听完我的话,一直低着头不言语,后来我觉得太冷了准备回去,他突然说——”
“做外交官是我毕生的梦想。”
“或许你会觉得好笑吧,这么努力向上爬,竟然只是为了实现梦想。以前我也觉得只要有真才实学,没必要做那些事情,可事实证明,在这里有本事的人太多了,如果我不争取机会,根本不会被看见。”
转述完何平的话,沈杭不免几分唏嘘,“何平这人恃才傲物,平日里根本不可能听他说这样的话,更没想到,他考进外交部,真是为了理想。”
他们现在时不时约着一块儿打网球,就在上次骆之聿来时的球场。沈杭学得快,如今已经可以试着跟邱淮简单过过招,不过泰半也是邱淮放水,教学成分大于对抗。
当天正好聊到何平的变化,沈杭顺嘴聊到这里。她是高自尊的人,能够共情何平的想法,并不觉得他这样算又卑又亢,可不是谁都能理解——就像当时林薇紧追不舍地问,沈杭也没有松口。
但邱淮不一样,他愿意听,嘴巴紧,更重要的是,不会轻易嘲讽任何人。
邱淮任她说着,先拧开一瓶水递给她,自己才又打开一瓶喝起来,润了润嗓后说,“你有没有看过一部日剧,叫《白色巨塔》?”
沈杭摇头,“没有。讲什么的?”
“看似是医疗剧,其实核心算是职场。主角财前五郎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物,出身不好努力向上爬,看似他为了上位不择手段、权欲熏心,可他做一切的动机,的确是为了医学的发展。”
他顿了顿,“与他相反的另一个主角里见修二,就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非常欣赏他的医术成就,但不理解他对跻身高位的执念。”
“那你呢,你怎么看待这两个角色?”沈杭问。
“网上的剧评写得好,我就拾人牙慧说一说吧。”邱淮笑道,“就像剧里财前极力推进的癌症中心建设一样,如果说医学事业是一座白色巨塔,那财前这样的人决定了它是否能筑起,而里见决定能筑起多高。”
她若有所思,“所以,也算是殊途同归?”
“是吧?”邱淮说,“我再打个比方,外交中的柔性手段,甚至有时候必要建立一些私交,以此更好促进双方沟通,听上去似乎不够程序正义,但这样的确很有效,甚至有时候能减少摩擦和麻烦。”
“然而能做到这些的前提,是你的话足够重要,没人会跟一个无名小卒洽谈周旋,你说对吗?”
学术论坛后的晚宴何尝不是如此。
尽管沈杭知道桑加雷就是舆论风波里将她献祭的始作俑者,在对方笑呵呵表示“通车仪式再见”时也不能甩脸不干。
她也有过片刻的挣扎,是否从事这个工作,就不得不长期面对人心和局势瞬息万变,修炼出一颗强大心脏,与谁都能谈笑风生。
所以被陈茂松推到机会前面时,沈杭是有几分惶恐的。她怕自己接不住,更怕会因此迷失,担心这样不够光明磊落,与理想背道而驰。
可是她忽略了,人是相当复杂的,就像何平,钻营的背后是不得已,自负的另一面是极致的羡慕。
她自然也可以一边坚定不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一边适当利用规则向上走。承认自己有对权力的野心,从来不是过错。
“看来,我得抽空看看这部剧了。”沈杭笑道,“至少听起来,这两个人物都很有意思,应该会好看。”
他们休息好后就准备回去。
从球场走到休息室路上,邱淮还在跟她介绍《白色巨塔》,说着说着突然沈杭脚步一顿,然后下一秒立马拉过他的手闪到墙后。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都在电光火石间,以至于后背抵上冰冷的大理石时邱淮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刚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被她慌忙捂住,比了个“嘘”的手势,目光错向墙后某处,面上是极罕见的紧张神情。
邱淮只好跟着看去,看清的瞬间眼睛也不自觉瞪大。
中国人面孔在这里不多见,但也不算太罕见,卿卿我我的小情侣更没什么稀奇。
但如果说那两人是方竞择和林薇呢?
只见他们手拉着手,亲密无间走进来,球场经理殷勤迎上去确认身份信息,林薇大方报上了姓名和预留电话,然后跟经理交代起场地要求。
等经理去准备的时候,方竞择讨好凑上前索吻,林薇不愿意,两人拉拉扯扯一阵,还是让他得逞。
“方竞择你烦死人了!”林薇娇嗔,“大庭广众的,影响多不好啦!”
“怕什么,又没人知道。”小男生没脸没皮,将她拉到怀里又亲,“平日里手都不让拉,好不容易出来亲一下怎么了?”
“哎呀,你把我妆亲花了……”
不知过了多久,经理才把这一对连体婴带进场地,沈杭清晰感受到,她跟邱淮几乎在同一瞬间松了口气。
她拿开捂着邱淮嘴巴的手,“刚刚差点就被他们看到了,还好我反应快。”
“嗯……”邱淮轻垂眼眸,自上而下睨她,话音含笑,“的确不能被他们看到现在这样。”
沈杭这才回神,发现刚才局促的情况下,她整个人都贴在邱淮身上都没察觉,鼻息间是他身上清冽香气,胸口、手臂、腿……与他相触的每一寸在此刻都灼烧起来,吓得她触电般弹开,脸整个涨红,甚至连累到耳根。
“我我我……”人在尴尬的时候会显得尤为忙碌,正如眼下的沈杭。她目光飘忽不定,四下张望,就是不敢再看邱淮,“我太紧张了,对不起……”
说话时,她还因为刚才的际遇心口起伏,一旦想到那份柔软将将靠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邱淮也不由生出几分别样的情愫。
他以拳抵唇,为缓解气氛似的轻咳两声,“没事,也是没想到他们会来这里,还是两人一起。”
“你好像不吃惊?”
“……过劲儿了。”
刚看到的确是大吃一惊,不过很快就被系统神经敏锐的反应取代。他总不能告诉沈杭,其实我就看了他们一眼,后来所有时间,我都在看你。
平日里看上去再冰冷的人,窝在怀里时也会觉得滚烫。
她轻盈得像一个泡泡,想要伸手抱拥,却又怕触破。
如果此刻沈杭敢抬眼看看邱淮,就会发现一向眸光清明冷静的他此刻也有些茫然,手紧张得不知如何安放。
可惜她也是怂到地心里,只敢低着头为自己的莽撞忏悔,却又在嗅到衣襟还沾着些微他身上的气息时,没来由的小鹿乱撞。
“要不……先回去?”
“噢,好啊。”
若非邱淮开口,沈杭怀疑他们能在这里罚站到方竞择和林薇打完球。
一路从大厅走到停车场,坐进车内,关上门,系好安全带,那凝滞的空气才仿佛化开些许,至少不再连呼吸都困难。
邱淮发动车辆,透过后视镜瞥她,“先去吃个饭,还是直接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