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段话,敏感如骆之聿立马领会到其中深意,表情也僵了一瞬,慢慢褪去笑意。
片刻后,他轻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跟我划清界线,让我死心,好去找他是吗?”
沈杭被他那副隐忍又小心的神情刺痛,低眉敛目,“不是,我也很珍视你,你对我来说也是生命中很重要的存在,不然在巴黎歌剧院那次,我也不会给你发消息。”
“嗯,你给我发了消息,形势转好,我马上就来巴黎看你。”大约是有些不悦,骆之聿的声音都沉了几分,“那么他呢,他在哪?你不可能不告诉他吧?”
“沈杭,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只是朋友,但请扪心自问,我这个朋友做的难道不比他多吗?”
“——正是因为你做的太多了,现在我害怕。”沈杭匆忙堵住他的话,“我害怕你陷得太深,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我害怕亏欠你,害怕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骆之聿,不要再执着了好吗?如果真的有可能,在我妈住院的那年,我们就能成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他紧抿着唇,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那是2018年的事儿了。
大四上学期,沈杭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驻华办公室实习,认真准备着报外交部的国考,同声传译兼职令她攒了不少钱,足够毕业后留在北京,不再被家里左右。
看似一切都走上了正轨,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娄美云试管失败导致重度盆腔粘连,被沈立群带来北京动手术。
为了生儿子,几十万积蓄打了水漂,到头来居然连在北京安顿和求医的费用,都要从沈杭身上出。
原先她不愿意管,沈立群就威胁说来学校里闹,她才去医院看了眼娄美云,差点认不出。
记忆里永远精明市侩的女人憔悴得脱了相,干瘪的面皮贴在骨架上,活像一只会动的骷髅。
面对这样的母亲,尽管再怨恨,也很难不心软。
她掏出自己攒的钱缴医疗费、住宿费、生活费,不是出于甘愿,而是同情;这份同情中,又有几分自己似乎可以当家做主的快然。
每张付出去的钞票都写着她的名字。
是她救了他们。
她把这种短暂的救世主体验当做报复,因此格外逞能,毕业论文、实习、兼职、医院……哪里都不想落下,到最后却是自己心余力绌,反而被沈立群指责没本事。
那天正好医院催缴费用,超出预期的一笔大支出,她捉襟见肘又心力交瘁,坐在住院部外面想了很久很久,还是找到骆之聿。
那是他第一次触碰到包裹在厚重外壳里的她,依旧很倔,但多了几分不曾言说的彷徨,使她看上去像一块易碎的雪淞,连触碰都要万分小心。
大约不想让她那么累,又或者把这个意外当成一次绝佳的机会,骆之聿仗义之余多了几分殷勤,闲着没事儿就往医院跑,替沈杭安顿好父母,免得她烦心。
一来二去,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揣着什么心思,只是不好道破。
娄美云拐弯抹角打听到骆之聿的家底后,认定这是全家鸡犬升天的唯一指望,无数次劝沈杭主动点,“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你不抓紧,外头有的是人喜欢。”
都病成这样还难得操心,沈杭简直无话可说,不予理会。
到后来,事情变得愈发魔幻起来,沈立群居然背着她,问骆之聿有没有想跟沈杭好的打算。
“早知道我丧良心一点,就趁你爸跟我商量彩礼的时候把你绑了,直接带着去美国,一了百了。”他唇角噙着笑,带着几分玩味的不甘,“还是太有道德底线,才错失良机。”
“那我们就不可能当朋友了。”
“不当朋友,当一对怨偶也不是不可以。”
后来许多年,骆之聿也会翻来覆去地想,当时沈立群那么迫切想把女儿推给自己,巴不得榨干她最后的价值,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将沈杭救下来呢?
毕竟他真的为了这个念头,考虑过和父亲继母破冰,考虑过移民,以此割断过去种种,沈杭或许就不会再眉头紧锁,过得那么辛苦。
可那样的沈杭,他会喜欢吗?
他也不确定。
有些心意是需要经过漫长的时光打磨,才会历久弥坚。
一如他对沈杭;
亦如沈杭对邱淮。
他们的确有很多时刻都过于相似、心照不宣,所以他能看得出沈杭还对邱淮存有挂念,尽管她不肯承认,客观事实骗不了人。
沈杭劝他放下自己,就跟要劝沈杭放下邱淮一样是天方夜谭。
他越是认识到这一点,就越是觉得膺间酸楚难以排遣,仿佛浊气堵在心口长进血肉,怎么也排不出。
“你知道我的性子,一般人我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提劝。”沉默许久后,骆之聿再度开口,“有时候真不是我耍脾气或者幼稚,而是我不想看你功亏一篑。”
“事实说出来就是会伤人的,但你得听。这些年里发生了好多事,哪一件不是我在陪你扛,哪个难关不是我陪你过,这些时候他在哪里?”
“你别说什么拉不拉黑,他要是真有心,找到你不是难题,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见你,为什么等你一切都变好了,他才又回来找你?”
他深吸口气,“我真的,从小到大没想过争什么,可是这一次,我的确有点不甘心。”
“你要我守界限懂分寸,可你同样要求过他么?你对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一点残忍?”
……
沈杭在河畔坐了很久。
骆之聿早就走了,因为她的缄口不言,他有些扫兴,近乎不欢而散。
可是面对他那样澎湃的情绪,沈杭竟有些无所适从,不知怎样处置才妥当。
她并非风月场的老手,做不到举重若轻,更不知道要怎样做才能不破坏现在的关系。
曾经最担心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骆之聿要求她给一个回答,仅仅是yes or no,她都说不出来。
人真是复杂的生物,得到时不懂得珍惜,要失去了却又不舍。
擅长谈判斡旋、纵合捭阖的外交官,面对自己的人际关系反而毫无头绪,何尝不是一种失败呢。
沈杭无声叹了口气,双手捧脸,茫然望着不远处老桥上来来往往的小商贩与三轮车,连身边有人坐下都未察觉。
“怎么了,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
熟悉的声音吓得她周身一个激灵,踩电门似的绷直了,回头看他,“你怎么会在这?”
“闲着没事出来走走,老远就看你坐在河边。”邱淮轻快地开玩笑,“亚洲人在这里还是太显眼了。”
沈杭点头笑了笑,算是认可他这句话,可眼底的怅然却未消减分毫。
此时此刻,她迫切需要一个人帮自己出主意,但不巧来的是邱淮。
总不能问邱淮,骆之聿给她表白要不要接受吧?
万一他说接受怎么办?
沈杭思维发散,瞬间在脑海中构想出那个画面。就凭他这大义凛然的气度,说不定还要鼓励她两句勇敢面对。
那就太地狱了。
被朋友表白,结果喜欢的人撺掇自己接受,简直是bad ending中的bad ending。
她在那演着内心独角戏,全然未觉邱淮的眸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温柔的、试探的、渴望的、深沉的。
种种情绪,最后都化作一句,自他唇间轻快吐出的话,“你的小男朋友呢,吵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62 对我这么没
62
骆之聿的飞醋还没受完, 转头又听邱淮这样调侃,沈杭心情不畅,语气恹恹地, “他不是我男朋友。”
邱淮神色微妙一动, 了然点头, “行,那是我说错话了。你们闹矛盾了?”
“嗯。”
“什么情况?”
“情人节的事情。”
她回想起来, 还要跟邱淮解释这一茬,“之前不是说他约我打网球吗,我后来查了日期, 发现是2月14号, 感觉不太合适, 跟他说改期, 闹了点矛盾。”
“这样啊。”邱淮笑道,“愁眉苦脸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沈杭又扭过头来, 认真冷静地打量他, 看得邱淮几分发怵,“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是在想, 是不是什么事对你来说都不是大事?”
她声音很轻,却足够令他听得清楚, “那如果是你,遇到一道关乎感情去留的选择题,又会怎样做呢?”
“比如?”
“比如有个朋友, 忽然不甘心只做朋友,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期待你给个回应。”
邱淮不动声色地怔了瞬霎。
他坐在河边长椅上, 双手十指交错扣合,稳稳搁在膝头。指节微微绷起,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垂着眼,长睫覆下一层浅影,若有所思。
沈杭默默等候片刻,又自嘲似的笑了,“算了,问你也没用,我知道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