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沈杭觉得,娄美云自己未必认同这个想法,因为她看到婶婶田惠有保姆服侍还是会嫉妒得发狂,反反复复念叨。可是转头来,她又要说,不会经营家庭的女人是失败的,你叔叔不知道在外面换了多少女人,婶婶还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家里病态的重男轻女,已经从孩子蔓延到每一个女性身上。
那年厂里改制,双职工家庭必须有一个下岗,他们几乎没有犹豫就决定牺牲娄美云。
然后她一直围着家里打转,变得越发刻薄市侩。有几次沈杭建议她去找个工作,还被沈立群责怪:你妈出去上班,家里的活儿谁来干?
如果将邱淮家里的情况讲给他们听,一定会惊掉下巴。
在她有一搭没一搭瞎想时,邱淮轻声催促,“不是要拿给参赞?快去吧。”
“哦,好。”
沈杭反应过来,脸颊微微发烫,快步转身上楼。
她边走边在脑海里回放邱淮的话:可是此刻站在这里的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是的,她能站在邱淮面前,能接纳他的善意,就说明在他心里他们足够平等,用不着感到自卑。
她先拐到值班室旁边的办公室,敲了敲门,得到许可后进去,将保温袋放在陈茂松桌上,“参赞,我朋友正好带了饭来,不知道合不合您口味。”
“搞这么客气干嘛?这不还有泡面嘛。”
她只是笑,手脚麻利找了张报纸垫在桌上布菜。陈茂松见她动真格的,连忙拦住说自己来。
沈杭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近距离看才发现,不光人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太好,头发更是白了一大片,与沈杭刚到科国时第一次见他相去甚远。
“您最近老是咳嗽,身体不好,要吃点营养的才行。”
临走前,沈杭还是犹豫着说了这句话。
只见陈茂松怔了怔,继而笑着点头说好。
她跟着邱淮一起回家。
菜都做好在锅里温着,到家就能吃。他们打开昨天沈杭拿来但没来得及喝的汽水,当作仅剩两人的年夜饭里不可多得的仪式。
沈杭忍不住想,如果能喝酒就好了,这时候多值得开一瓶莫斯卡托低醇甜白呀。
虽然平时大家照面都乐乐呵呵,但驻外压力还是挺大的,只是谁都不说,自己找法子排解。
像沈杭就喜欢小酌,林薇喜欢运动,程让则是靠烟。
他瘾不大,只有忙得没办法休息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的时候才抽得凶点。
做医生的本来就是在跟生死博弈,再加上他性格闷,连个倾诉的对象也无,香烟成了最好的解药,至少够他一瞬放空,让大脑休息休息。
那么,邱淮喜欢什么呢?
沈杭小口嚼着菜,考虑这个话题怎么提起来更妥当。大约是心不在焉得太明显,反而招致他问,“想什么呢?”
她只好和盘托出,“我是在想……你会有压力大的时候吗?感觉好像一直都这么从容,仿佛没有事情能难倒你。”
“那说明我伪装得挺成功。”邱淮说,“不过有时候蹇困于此,只因为一时间思维淤滞,换个脑子回来再看,又会有不同的感觉。”
“比如?”
“比如什么?”
沈杭放下碗筷,十分认真地听讲,“比如怎么换脑子?”
邱淮睇她片刻,忽而笑道,“比如做一顿饭。你不觉得做饭的时候只用考虑做饭本身,很容易专注吗?”
这种屏蔽外界、极度专注的状态又称之为心流,能够增加入的自信心和成就感,效率也会大大提高。
沈杭凝神想了想,她也有过这样的感悟,不过是另一件事。
“这么说来,我是拼拼图。”她说,“我拼了好几张,都裱好了放着,以后有了自己的房子,我就把它们挂起来。”
“那你明天打算做什么,也是拼拼图?”
“明天……”
他话题转得自然,沈杭的思绪完全跟着走,开始查看第二天的日程安排。
“噢,明天大年初一,我要去拜年。”
“拜年?”
“对,一位中国来的专家,我每年都去看他。”
邱淮点点头却没再说什么,原本融洽的气氛一时沉寂。
这是什么意思,不高兴?
可看他的表情,似乎也没那么明显。再说了,大年初一去拜年有什么稀奇,他怎么会不高兴?
以防万一,她还是开口问了句,“你怎么了?”
“我是在想,你有没有可能叫我一起?”
还不等沈杭回答,邱淮又笑着解围,“不过不叫我挺正常的,毕竟我也不认识人家。”
说这话时沈杭还在喝邱淮炖的汤。
吃人嘴软,总不能一口吐了然后说,对,我不打算叫你吧。
沈杭把汤咽下,调羹轻轻搅动,与瓷碗碰出清脆的响声,“嗯……如果你想去的话……”
他的眼眸深沉而温柔,“你想我去吗?”
“……”这个情况下很难说不好吗!
她撇开目光,避免和他对视,选择了一个更委婉的说辞,“我都可以。”
邱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也不置可否地回她,“那我想想吧。”
……
“那我想想吧”,五个字的威力堪比两杯espresso,沈杭回家以后故意把手机扔到一边开始学西班牙语,学到一半拿起来看,没有消息,然后又放到旁边去。
中间她一度以为是忘记开响铃,专门调到最大声,结果一晚上过去了,邱淮都没有告诉她考虑的结果。
她睡得不怎么踏实,手机聒噪响起时,差点吓到心脏骤停,拿起来一看,是赵蔓枝。
好友第一声关心让她的心悸得到些许缓解,“我专门算着你那头的时间,没打扰你睡觉吧?”
“没有。”沈杭揉揉眼睛,爬起来拉开窗帘,橘金色的阳光立马浸透整间公寓,“新年好呀,你收了多少压岁钱?”
赵蔓枝嘟囔道,“都工作了哪有压岁钱,反而还要给丁女士和老赵买礼物。丁女士也太挑剔了!我去日本出差专程带的Le Labo东京限定,结果她说味道像洗衣液,你说气不气人?”
说完她想起来,沈杭对这些东西一知半解,也不感兴趣,忙不迭切换到下个话题,“哦对,差点忘了为啥给你打电话了。昨晚和邱师兄的除夕夜,过得怎么样呀?”
“还行吧……”
“还行到底是行还是不行,你说清楚点!”
沈杭开了瓶饮用水,“前面都挺好的,后来他问我今天干嘛去,我说要去拜年,他就说考不考虑叫他一起去。”
赵蔓枝语气亢奋,“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直接叫他去太直白了嘛,我就说如果你想去的话就一起。”
“他怎么说!”
“他说,你想不想我去?”
听筒传来一阵赵蔓枝的怪叫,“你说想啊!当然想!”
“我……的确想要他去,但我不好意思说。然后我就说,都可以。”
“……”
“再然后他说他考虑考虑,直到现在都没找我。”
“……”
“蔓蔓,你说他到底想不想去啊?”
“啊啊啊小杭你笨死了!”赵蔓枝毫不客气骂她,“他说得这么明显,你为什么不接招?他就差说‘求求你了带我去吧’好不好!”
“……啊?”沈杭挠挠头,“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不然呢!你要面子人家不要呀。”
“但我觉得,我也说得很明显了呀。”她坐直为自己申辩,“我说都可以诶,又不是拒绝他。”
“哎哟我真是……我现在就看机票找你去。”
“别别别,哪至于为这种事跑一趟。”赵蔓枝的行动力是这个世界上最不用质疑的东西,沈杭怕说晚一秒钟,她就已经买好机票了,“我是觉得邱师兄为什么不直接说他跟我一起去,还要这么委婉——”
“那你怎么不说你之前还给他发那一串法语,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你喜欢他?”
打哑谜这件事,沈杭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问题是还双标,自己打哑谜没所谓,到别人身上就恨不得对方说得最清楚直白。
事到如今,赵蔓枝反而有几分心疼起邱淮来。
“要我说,与其在这东想西想,不如直接问他。你别发消息,直接打电话,就说你要出门了,看他什么反应。”
“他要是说不去怎么办啊?”
“不去就不去了,惯的他。”
想到以前读书时赵蔓枝怕被抽背,躲邱淮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居然敢在电话里颐指气使,沈杭就忍不住笑出声。
本还想跟赵蔓枝再说几句,但她不愿意,主动让出档期,叫沈杭赶快去给邱淮打电话,挂得飞快。
沈杭捧着手机陷入片刻沉思。
真的要打电话吗?接通了又要说什么呢?
其实她心里清楚,简单问一句“考虑好没有”就好,根本不需要措辞铺垫,可要怎样说才能显得语气不那么精雕细琢,尽可能地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