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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瓶霞多丽, 在她想把自己灌醉的执念里被喝个精光,然而效果微乎其微,沈杭越喝越清醒, 甚至开始看论文报告。
也不能说酒精对她毫无作用。
至少沈杭能明显感觉到, 她一向专注的大脑里有另一个声音幽幽地问:你就不好奇他们吃宵夜聊什么吗?就不好奇他们背后怎么说你吗?就不想知道卢雨是不是为了邱淮来的吗?
不想不想不想!
她狠狠摇头。
可越是刻意去忽略这个念头, 越是着魔一样,眼前的字也不是字, 幻化成一个个扭曲的人影,你侬我侬,好不亲昵。
甚至眼前浮现出上回探病邱淮时打边炉的场景, 大家相谈甚欢, 属于她的位置却变成了卢雨。
她大笑着, 与方竞择碰杯, 与林薇勾肩搭背,与邱淮眉来眼去,末了还在无人在意时, 朝那窥伺的角落扬眉, 满脸无法掩饰的得意。
“啪!”
被重重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哀鸣。
沈杭揉了揉脑袋,还是无法遏制不停往外蹦的想法, 最后打算去冲个澡冷静冷静,结果拧开水龙头, 花洒毫无反应——停水了。
素养极高的她难得骂了句脏话。
一夜辗转难眠,终于捱到天亮,下楼时遇见林薇, 对方一眼看出她的异样,“哇塞,你这么瘦的脸也会水肿啊?”
沈杭连忙摸了两下脸颊, “有吗?”
“有啊,不过看起来肉嘟嘟的,还怪可爱。”
已经分不清罪魁祸首是酒精还是熬夜了,沈杭破罐破摔,“算了,就这样吧,可能最近压力大,有点浮肿。”
“怎么就算了?我那儿有冰锤、按摩仪、消肿贴,要不拿点给你吧。”林薇得意地凑到她跟前,“你看我,哪里像昨天吃过夜宵的样子?全靠这三件套,外加一杯冰美式。”
这个话题倒正中沈杭下怀。
她连连赞叹林薇光彩照人,然后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到吃夜宵这件事上,“跟谁啊,不会是方竞择吧?”
“是有他啊,但不止是他。”林薇冷哼一声,“谁跟他单独吃饭呀,约会都排不上号的好伐。”
“那都有谁?”
“就我,方竞择,卢雨。哦对,卢雨你知道吧?那个纪录片导演,倪真真说,昨天她还找过你。”
沈杭点点头,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显得漫不经心,“那……邱淮没去啊?”
“没有啊。谁说他要来?”
“啊?他还打电话叫我……”
她紧急刹车,却为时已晚。
福尔摩斯·薇立马嗅到不对劲,凑到沈杭跟前严厉拷问,“我就说你为什么认为我跟方竞择约会,原来是自己做贼心虚。说!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我竟然都不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淮哥平日里连方竞择都不约诶,单单约你吃宵夜?”
“也不是单独约我——”
“哦对了,方竞择还说,之前淮哥升任国别负责人,有好几个国家可以给他选,他自己定的来科特阿波斯托,还说这地方对他有特别意义,难不成是因为你?”
这话沈杭倒是头一回听,在林薇说出口的瞬间,她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邱淮来科特阿波斯托……是为了她?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浴缸里的泡泡一样拼命繁殖,她戳破,又长出更多,再冷的冷水也浇不熄。
沈杭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嘴角竟不受控地向上扬起,怕被林薇看穿,只好紧紧抿住嘴唇,结果瞧上去更滑稽了。
林薇促狭地用肩膀撞她,“哦哟,这么开心呀?刚刚谁还说不是我想的那样子呢。”
“没、没有吧。”
“说话都磕巴了还没有?”
在沈杭拙劣地找借口解释时,她们不知不觉已走到食堂门口,另一个方向的人流也往大门汇入,谈笑风生间,差点撞到一处。
“是你啊林薇,都没看见。”卢雨笑吟吟地,大方跟她们打招呼,“还有沈杭,你们早啊。”
因为美妙遐想挂在面上的笑意还昭彰,却在看到卢雨身侧人的刹那僵住,转为微妙客气的寒暄,“早啊,真巧。”
邱淮微笑颔首,让她们先进去,目光却未停留太久,与卢雨赓续起早前被打断的话题,“祝爷爷卢奶奶最近身体还好吗?上回他听说我来科国,还叫我记得拍照给他看,毕竟也是曾经援建过的地方。”
“硬朗着呢,前阵子俩人还自驾游玩去了,我看活一百二都没问题。”
……
就这么零零碎碎的几句话,居然不偏不倚飘到沈杭耳中。
那颗才雀跃起来的心,似乎淋了一场大雨,浸透了水分,沉甸甸地坠落,低至尘泥里。
特殊的意义,原来不是因为她。
也是,怎么可能是因为她呢。
她失落得明显,林薇看得一清二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说方竞择的糗事找补,“我跟你说哦,昨晚方竞择才好笑呢,他喝醉了发酒疯,非要吃鸭血粉丝汤,我们说这地方哪里有鸭血粉丝汤呀?又不是在国内。然后你猜怎么着?”
沈杭木然摇摇头。
林薇不依不饶,“你猜猜嘛!”
“该不会哭了吧?”
“Bingo!”林薇打了个响指,“你是不晓得他哭起来多搞笑,一边哭一边喊要回家,丢死人了……”
她话音遽然收止,沈杭抬眼,看见跟前站着皮笑肉不笑的方竞择,正冲林薇咬牙切齿,“不是说好不跟别人讲吗,你怎么回事?”
“沈杭又不是别人啊。”林薇强词夺理,“下回要是咱们吃饭你喝多,照样发酒疯,她还不是能看到。”
“还下次?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吃饭了。”
“不吃就不吃,谁稀罕啊!”
两位小学生的冷战只持续了五分钟,五分钟后,方竞择又狗皮膏药似的黏了上来,烦得林薇喊他滚,“不是说不跟我吃饭吗?”
方竞择理直气壮地在沈杭对面落座,“没跟你吃啊,我来找沈秘的,某些人别自作多情。”
林薇瞪他一眼,扭过头去不理会了。
“什么事,你直接说吧。”沈杭抿了口豆浆,声线平稳如常。
“噢,其实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他四下张望,看到邱淮以后疯狂挥手,“老大,这儿!”
沈杭心脏遽紧。
邱淮果然靠了过来,后面还跟着卢雨。
他们言笑晏晏,令她想起高中时代,总透过走廊上的窗眺去的那一眼,心皱得像被母亲洗得匆忙、又没有熨烫的校服,从内到外蕴着梅雨季的霉臭。
那是沈杭对青春期最深刻的记忆。
灰败又缄默,黯淡又卑微。十六七岁的潮湿渗透她的骨髓,挥之不去。
“就是之后卢雨不是要拍纪录片吗,想要你推荐几家企业,让我先跟你说一声。”
“沈秘,你在听吗?”
她眼睫颤动,眨眨眼,才发现跟前不再是厚厚的五三和练习册,而是大使馆食堂乏善可陈的早点。
“哦,好啊。”沈杭随口应了声,朝卢雨扯出个勉强的笑,“你把拍摄需求条目式发给我。”
“行,那咱们加个微信呗。”
她拿出手机,调出名片二维码推到卢雨跟前,然后继续低头吃东西。
“申请了,你通过一下验证。”
“嗯。”
不得不说,无论心里怎么翻江倒海,在维系表面的平静这件事上,沈杭真的有很强的天赋。倘若她不讲,或许无人知道她与卢雨之间有那样深刻的过节,和阔别多年的同学再见面,有点半生不熟的尴尬,实在再正常不过。
但善于伪装,套上成熟的皮囊,心里的感受就真能当不存在吗,不是的。
心情不悦,兼之昨夜的酒劲,沈杭没什么胃口吃早饭,囫囵了几口就道别离开。
几乎是在她起身前后,邱淮也收拾了自己的餐盘,“一起吧,我也有话跟你说。”
沈杭充耳不闻,以近乎飞起来的速度逃出食堂,腿长如邱淮都需要小跑追上,“沈杭,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
胸口窝着的那股无名火,被他这句诘问彻底激出来,沈杭回过头,没好气地反问他,“听到又怎样,我就必须等你?”
“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邱淮略喘了两口气平息呼吸,语气也随之放轻,“我只是问问而已,看你走那么快,以为你没听见。”
“听见了。”
他停下,她却又继续往前走,邱淮只得加速跟上,“那你走什么?”
“有工作要忙。”
“我找你也是工作的事。”
“……”沈杭暂时敛下自己剑拔弩张的爪牙,“你说。”
“下个月我们得去趟北段铁路施工现场实地考察,大约一周的时间,你做一下工作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