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去啊?那可是越级汇报——”
“总要试试看嘛。”
她吸取教训,重新整理一遍材料,努力使推理逻辑更加清晰明了,才能在有限的汇报时间内说服大使。
大使的办公室在四层,上楼的每一步,沈杭的心跳频率都在增加。
从参加工作以来,她一向循规蹈矩,从不行差踏错,第一次做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说不紧张是假的。
可是她相信自己做的是对的。
她做不到对这些潜在的危险视若无睹,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风险,也会造成无可复加的伤害。
就像那些被欺凌的无辜同胞,就像被打到面目全非、颅骨骨裂的赵刚,他们又有什么错呢?
俗话讲先礼后兵,严肃认真的谈判不是没有过,既然南方不重视,那必须要拿出些筹码,才能让南方及中央明白使馆的态度。维护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是不容动摇的原则。
沈杭在一扇深色柚木门前停下,头顶的门牌上赫然写着“大使办公室”的字样。
她深吸口气,叩了两下门。
“进。”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室内二人纷纷转头看向她,其中一道目光源自大使,另一道……则是黄山。
沈杭感觉一瞬间全身血液凝固,关上门时指尖都在细微地颤抖。
“什么事?”大使问她。
“我……我有关于招商会的事情想要汇报。”
沈杭收束目光,尽量不去看黄山的表情,毕恭毕敬奉上自己重新整理后的调研报告。
大使拿起翻看两页,“招商会的事儿啊,行,你说吧。”
得了这句赦令,沈杭的心略微定了定,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前一阵卢姆巴伊中资企业及中国商户被恶意伤害的事情,再加上更远之前新桥矿场闹事谈判,论述科国现在存在恶意排华势力的可能性。
“大选在即,南方自治政府需要尽快筹集政治本钱赢下议会过半席位,估计就打算以此为抓手,阻挠中央政府积极推进的中科合作事宜,S省企业考察招商会规模空前,不可能不引起这部分势力的注意。我冒昧建议,暂缓S省招商考察会进程,并以取消招商为筹码再次与科国对中资企业、中国侨民的安全问题进行谈判。”
大使不置可否,将报告递给黄山,“这个情况你了解么?”
后者犹豫一阵,讪讪道,“大概了解。”
“那你什么意见?”
“我是觉得,是否存在无法开展招商考察活动的政治风险,还需由政治处出具意见。因为她说的事情虽然听来令人痛心,但我们不能排除事件本身的偶发性,没有经过科学论证就贸然取消招商会,一是浪费前期投入,二是会引发恐慌,所以应该……多部门研讨决定再议。”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大使的神色,眼见对方没有不悦,悄然松口气。
沈杭见状,不由在心底冷笑:大约这辈子她都学不会黄山的圆滑,给他报告时他怀疑沈杭是陈茂松的爪牙,并以此贬损她的出发点,如今到了领导跟前,又变成需要研讨再议。
好话歹话都被他说了,难怪仕途坦荡。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大使沉忖片刻,抬眸看她,“沈杭对吧?上回国开行关于博卢铁路的调研报告你也有参与,是不是?基层工作做得很扎实,我有印象。”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呢,咱们做决策需要全局观和专业度,不是说你提出的想法不好,而是任何一个决定都需要极度严谨,不然朝令夕改,公信力从何言起?我理解你关心同胞,但是否取消或者推迟招商会,如何去跟科国官方谈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更审慎地讨论。”
“这样吧,黄山你组织一下有关处室,咱们研究一下这个事情,在有定论之前,招商会筹备工作就暂且放一放。”
“好的,我马上去准备。”
一走出大使办公室,黄山的笑容瞬间消失,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往前走,完全将沈杭当透明人。
虽说大使的话明里暗里敲打她不合程序、过于莽撞,可能得到眼前这个结果,沈杭已经很满意了。
政治参赞素来小心谨慎,如果真让政治处出具风险意见,估计也会建议暂缓,而陈茂松更是不日返科,届时与黄山博弈对她来说也不会像今天这么难。
当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沈杭迟钝地意识到,尽管她竭力不站队,却在拉扯中不自觉地往陈茂松阵营偏了。
黄山说陈茂松喜欢过河拆桥、用尽即弃,到底几分真假?陈茂松,真的是她可以信任的力量吗?
胡思乱想中,前面的黄山停下来,将她堵在楼梯转角,脸色很不好看,“沈杭,你就这么看我不顺眼是吧?非要把我的事儿搅黄才满意?”
“先是国开行的报告,再是招商会,你还知不知道我是你领导?还是说陈茂松给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愿意为他卖命?”
沈杭倒也不怯,用极其平静的目光对上他愤怒的眼,“黄处,我尊称您一声处长,是因为您资历老,在工作上比我资深,但说老实话,我的确无法苟同您的做派,我做的事情在上面没讨着过好,功勋章都别在您胸前,我也没计较过。”
“我办事的风格您看在眼里,就事论事,几乎不掺杂个人感情,国开行的报告我不知情,而这次招商会的事儿,就算不是您干,是参赞亲自牵头,我也一样会建议他取消或推迟。”
“我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我不懂,也不屑于懂。所以,请您停止一切对我的恶意揣测,专注到工作上,至少关于招商会能不能办这个问题,大使也没有明着否定我的意见,那就说明它有它的道理,不是么?”
她一口气说完,任黄山怔了好久回不来神。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放软姿态给彼此一个台阶下,不把事情闹太僵,可沈杭想到跟黄山也算彻底撕破了脸皮,索性懒得搭理他,加快脚步下楼,往自己办公室走。
这时,一对男女从楼下走上来,在她匆匆掠过转角的时候,有人叫了一声“沈杭”。
她停下脚步回头,整个人差点石化在原地。
男的是这两日因为忙碌没怎么碰过面的邱淮。
而他身边的女生,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皮肤被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工字背心露出紧实的手臂,耳朵和脖子上都戴着极具非洲民族特色的首饰,斜挎着胸包,腰间系着一件衬衫外套,里面是一条破洞短裤,脚踩西部靴,整个人看上去飒爽又野性。
但让沈杭最不能忽略的,是她那张脸。
永远自信张扬,卓尔不群,像学不会低头的孔雀,明媚傲慢地朝她笑,“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你真在这里。”
沈杭攥着资料的手渐渐用力,掌汗在纸张上印出明显的水痕。
曾几何时赵蔓枝跟她吐槽自己水逆,她们一起去拜佛,又开玩笑叫她拜星盘,以此消灾。
现在沈杭只恨科特阿波斯托没有个佛龛,能让她也拜一拜。不然怎么解释,她今年这么倒霉?
“是好久不见了。”
良久,她收敛好心绪,神色无波无澜地跟这位不速之客打招呼,“卢雨,你过得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44 我没有赌气
44
对沈杭而言, 卢雨是一枚总是昂扬向上的箭头,整个人都带着股子拔高的心气儿:高高的马尾、微扬的下颌,以及无论怎么看人, 都依然上翘的眼角。
提到卢雨, 沈杭总忍不住想起王熙凤, 可是要真说起来,卢雨又不似王熙凤那样泼辣凌厉。她的傲慢包在一层糖衣里, 就像有一阵子流行的超酸糖一样,要抿掉外壳才能领略到卢雨的厉害。
“你倒是没怎么变。”卢雨的声线将沈杭思绪拉回,“不过气质成熟了不少, 有些瞬间看上去, 还越来越像邱师兄了。”
沈杭没接茬, “为什么到这里来, 因为他?”
卢雨笑了,“就不能是因为你?”
“挺会讲冷笑话。”
“毕竟很多年不见了,我想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 也没什么问题吧。”卢雨从沙发上起身, 踱步欣赏她办公室内的陈设,“感觉你们这儿也挺好的, 虽然比不上在国内条件好,但是自由, 压力也小。”
今天王静秋不在,室内只有她们俩大眼瞪小眼,这种氛围令沈杭头疼。
更头疼的是, 倪真真告诉她,卢雨就是那位要来科特阿波斯托拍摄纪录片的导演,看了今年馆里的工作任务后, 对博卢铁路尤其感兴趣,希望沈杭可以帮忙协调拍摄工作。
“这是今年的重点工程,如今又有这么好的机会帮忙宣传,咱们可得积极一点。”倪真真转述处长的原话,“而且我们也跟陈参赞沟通了,他也推荐你来负责。”
拍摄工作不难,也不麻烦,因为纪录片需要真实性,绝大多数情况只是跟踪他们的日常工作,再做一些访谈和解说,麻烦在这个拍摄纪录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