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枝分缕解、有理有据,令高宏一时语塞,烟快烧到手指都没察觉。
邱淮将桌上的烟灰缸拎到他跟前,继续道,“就像你说的,刚来科国就跟沈杭打交道,你肯定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并非平白无故断你财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们矿上发现了金子,就依法依规地处置,跟使馆报告,由使馆去和科国官方交涉,其他事情你不用管,也管不着。”
“咱们来非洲挣钱是不假,可也不能什么钱都挣,现在就连小孩子都在传中国人偷他们的金子,你听着不觉得害臊吗?”
空气停滞片刻,高宏缓缓掐了烟,垂着头,语气凝重,“我……哎,不瞒你讲,我的确是心存侥幸,也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复杂。”
“我原先以为,手续他们办,金矿他们采,我充其量也就是个知情不报的罪过,大不了就回国呗,不至于有多坏的影响,哪想到你说的这些。”
“那现在呢,心里有数了吧。沈秘会这么生气,不是毫无原因的。”
差点因为高宏一时鬼迷心窍,葬送多少外交官辛苦耕耘的成果。
邱淮见他悔改,知道自己的作用已发挥殆尽,朝外瞥了眼,“既然如此,你去跟她好好道个歉承认错误,一直以来她对你和新桥多上心都看在眼里,我不信高经理是那么忘恩负义的人,也不信沈秘会记仇到不搭理你。”
高宏凝眄他良久,倏尔笑道,“你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我这个歉不道也说不过去了。”
大家都是成年人,总不能真傻到看不出他们演双簧。邱淮被戳破也没生气,坦诚笑应,“要不是这样,也不能叫高经理心服口服。”
“挺好的,沈秘早就需要这样一个人了。她一个年轻女孩儿,跟企业对接不知道受多少白眼,你得多帮帮她。”
“我倒乐意,她未必肯要人帮忙。您也知道,沈秘打碎了牙齿和血吞,能自己解决的问题,从来不会找别人。”
“其实吧,女孩子家家的,太要强了不好。刚认识的时候我想,沈秘这么年轻,学历高工作好,长得也蛮气质,怎么一直没交男朋友?后来接触了,晓得她是这么个性格,找不到男朋友也说得过去。事情都自己扛了,你让男孩子表现什么,是不是?”
邱淮抬眉,“您觉得男孩子要表现什么?”
“男子气概啊!”高宏睁圆了眼,一脸理所应当,“女人不都喜欢被征服嘛。”
邱淮不置可否地笑笑,“与其说征服,不如说是打动。不过靠一方示弱换来的征服也没有什么意义,我觉得两个人步调一致最重要。”
他不喜欢与人争论,观念不合也无需分出高低对错,吵到最后注定只会跟对方鸡同鸭讲,所以点到即止最好。
高宏是何等圆滑的人,意识到这话触了霉头,连忙改口自圆其说,“也是,我们的观念和你们年轻人不一样,我就是觉得沈秘这么单着多可惜,为她着急嘛。”
如此一遭,会议室的氛围顿时变尴尬,高宏没待多久,便借口说找沈杭道歉,先行离开了。
而邱淮则留在原地,细细回想适才这番荒腔走板般的对话,无端觉得好笑。
一个在高中时代就会将“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写在笔记本扉页的女孩,怎么可能在感情里等待被征服?
她的坚韧不挠、隐忍温吞,甚至是有些尖锐敏感的那一面,都源于那颗过于旺盛的自尊心。
它令沈杭沉默,却也驱使着她成长,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那夜天台的冷风让邱淮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期待所有误会可以在朝夕间就彻底解开本身就是一种游刃有余的傲慢,她所经历的忐忑与惶恐,他也要感受一遍才算数。
这注定是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不过幸好,他足够有耐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42 至少对得起
42
邱淮去了解金矿情况回来, 沈杭已经在车旁等候了。他走上前,从后备箱里取了水,递给她一瓶, “高宏来找你道歉了?”
“你跟他说到那个份上, 再不来真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看来我配合得还算不错。”
计划是沈杭提出来的, 她打算借这件事在高宏跟前立立威,才想到唱双簧这招。
亲不敬, 熟生蔑。纵然沈杭与高宏颇有交情,在既得利益面前,人终究是自私的, 他不可能真的设身处地为沈杭考量, 一次侥幸, 往后愈发铤而走险, 到时候覆水难收,结果不堪设想。
是而这件事的严重性必须要传达到位,但若果真因此生隙, 后面的工作也不好开展。
所以, 必须要用最不得罪人的方式,既要让高宏心生忌惮, 又不能伤了和气,想来想去, 只有这招最妥当。
已过晌午,太阳沉沉如坠,秤砣一样挂着, 将天空拽得通红。
金色的日光勾勒出邱淮清峻轮廓,大约是阳光太刺眼,沈杭不由微微蹙起眼睑, 用狭窄成一条缝的眼睛去看他。
“谢啦。”千言万语,最终说出口的也不过这一句。
邱淮微笑摇头,拧开矿泉水瓶,仰头饮了一口,喉结滚动的弧线如他眼尾痣,像个暧昧的秘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喉结凸起的线条如此锋利。
不,不只是喉结。下颌线、颈项、锁骨、手背……温润的从来都是邱淮本人,而他的外貌,早已具备极致成熟的侵略性。
沈杭蓦地觉得脸热,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偏偏那头邱淮又出声,“对了,卢姆巴伊排华事件情况如何?”
“或许是通知企业加强安保,加之他们得知我们的人有了防范,暂时没有新的恶性事件出现。不过,背后是什么势力在推波助澜,还没查出确凿的结果。”
“会是上次组织新桥矿场的那拨人么?”
“有嫌疑,但是没证据。相较而言,我现在更担心的是S省的招商考察会。”
黄山盼着这个机会立功,可以顺势调回国内,如果在没有准确消息的情况下,仅凭一个潜在风险就叫停,难免让人多思,觉得她是恶意报复。
沈杭攥着水瓶,脸上是难得的惆怅,“我给参赞汇报,他说……让我自己考虑要不要告诉黄山。”
这几天陈茂松在外地参加中非经济论坛,黄山主持处里工作,按程序来说,也是沈杭直接给黄山汇报更妥当。
其实陈茂松原话是,“我就当没听过这件事,小沈,决定权在你手上。”
他说的不是办不办S省招商会的决定权,而是是否以这个契机还击黄山。
毕竟事情没有真的发酵开,如果沈杭没有进行风险预警也不算失误,回头黄山大张旗鼓搞了招商会,遇上排华潮卷土重来,他必然要负总责,届时别说调回国内,能否再提拔晋升都是问题。
黄山一直霸占她的功劳,要说没有怨气是假的。沈杭也觉得黄山德不配位,可那天陈茂松和黄山的对话一直萦绕在脑海,理智告诉她,不能就这么装聋作哑。
“我还是想告诉他真相,但可想而知,这样干费力不讨好,不仅黄山不会买我的账,还可能让参赞觉得我不识抬举。”
说到工作,沈杭的窘迫荡然无存,自然而然转头看他,“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么?做你想做的,至少对得起自己。”
要做决定很容易,难的是为决定负责。这次的问题显然比以往都难,她犹豫了好几天才知道怎样选择。
促使她下定决心的,是赵刚。
赵刚情况刚刚好转,程让就第一时间通知了她。过去的这段时间,赵刚的家属早已抵达卢姆巴伊——他妻子这样一个瘦小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皆是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甚至不会说普通话,只能支支吾吾用方言交流,好在程让和他们是老乡,能表达清楚意思。
据林薇说,赵刚一家五口人,生活压力全在他身上。上有高血压的老娘,下有一儿一女,女儿还小,才十岁,儿子倒是二十多,但因为一场意外瘫痪,如今常年卧床,所以妻子走不开,必须在家里照顾老人孩子,赵刚只身来到海外务工,就为了更丰厚的工资和补贴。
他的妻子自从来了科国就日夜不停地哭,一双本就被岁月侵蚀得昏黄的眼变得愈发浑浊,好几次程让查房看到她悄悄跪拜,希望赵刚好起来,不然生活的重担压在她身上顶不住。
“其实,赵刚当时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接受过培训,知道遇到盘查要询问对方证件,就是这样合理的请求让他平白被揍,丢了货和钱都是小事,差点还因此送命。”
说起此桩,林薇的语气尽是惋叹,“为了防止有人冒充执法人员敲诈,我们提醒侨民提高警惕,要看正规的证件,可是没想到千防万防,抵不过他们刻意刁难。明明出发点是好的,最后却导致这个结果,哎……”
偏偏这样,赵刚在见到沈杭时也没埋怨,反而奋力表现出自己安然无恙,“大使馆的领导,我莫得问题嘞,你看我现在都莫得事了,可以出院了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