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
第40章 40 失恋是无法
40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沈杭的心像一件在冷水里浸泡过久的衣服,就算用力去拧,也依旧湿答答、皱巴巴的。
平心而论, 邱淮有太多存她电话的理由:一起进了专项组, 平时业务也有很多交集, 她又不肯把他从微信黑名单拉出来,有了电话就能紧急联络。
他是那么周到的人, 肯定会顾虑到这一层,只是他这样说出口,显得她单方面断联的行为那么幼稚好笑。
大约有数秒钟, 沈杭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做, 颇费了些功夫才拼凑起想要说的话, “……那个,师兄,高经理在旁边吗?”
“不在, 怎么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
她迅速捺下情绪, 厘清思路跟邱淮说了前情,将新桥集团的疑点道出后, 邱淮立马懂得了她的意思,“无论这股风波有没有牵连新桥, 高宏的反应都疑点重重,他既不肯交代,只能由我们自己去找线索了。”
沈杭轻轻嗯了声, “所以你只要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都立马告诉我。”
“行,你等我消息。”
通话结束。
沈杭听着断线的嘟嘟声, 迟疑片刻才将电话从耳畔撤下。
她没有收起手机,而是辗转回微信界面,重新打开尘封的黑名单,找到邱淮的名字。
点开资料,下滑,将“加入黑名单”的滑块向左拨动。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秒,但做下这个决定,她花了好几年。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她发出的「Mon c??ur bat pour toi」。
彼时生死之际的剖白,如今看去像一句绝望的呐喊,过去的许多个长夜,沈杭总会梦到那天的场景,梦里火光冲天,她看见邱淮的身影,朝他大喊求救,他却始终没有回头。
说什么拿得起放得下都是假的,她就是对邱淮的不理睬耿耿于怀,心知肚明,却又不知悔改。
大学毕业那年她被401的室友们拉着去唱歌,发现自己居然听懂了那句“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先是笑,然后笑着笑着开始哭,姚安然她们以为沈杭喝醉了,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借酒装疯,趁这个机会哭一场,毕竟她人生可以用来挥霍失控的时候真的太少了,连消化情绪都奢侈。
失恋对沈杭而言像一场无法痊愈的慢性疾病,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细微却尖锐地刺痛她。
譬如眼下。
垂睨手机屏幕须臾,沈杭选中那条消息,长按删除。
然后在输入框内键入消息,公事公办的口吻:「若我没有及时接听电话,可发微信。」
邱淮回得很快:「好。」
甚至没有对她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件事表示惊异,他们还是那么默契,连粉饰太平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沈杭盯着屏幕上那个简短的答复看了良久,深吸口气,将手机锁屏放回包里。
*
“自从国开行的贷款放下来之后,我们的勘探工作取得了很大的突破,在目前探明储量之外,据估测,地下可供开凿的储量相当可观……”
高宏正兴致勃勃向邱淮介绍资金使用情况,话音未落,一个黑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跪在二人面前,“高经理,求求您救救我吧!”
“别这样,什么事我们起来慢慢说。”
邱淮下意识弯腰去扶他,看清面孔的瞬间诧异道,“穆萨?”
穆萨一时没认出邱淮。
他们对中国人脸盲,一如中国人对非洲人也脸盲,没有长期接触,自然很难留下深刻印象。
高宏忙跟他解释,“这是邱先生,沈小姐的朋友,上回见过的。还记得吧?就是招工前那回。”
穆萨唤起了记忆,双手合十朝他鞠躬,“沈小姐的朋友,那您也一定可以帮我的忙。”
说着他作势又要伏跪,还是被邱淮连忙拉住胳膊才站定。
邱淮用简单的法语表达自己帮忙的意愿,语气温和,却自带令人平静的力量,“穆萨,不着急,慢慢说。”
“好,好。”穆萨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是……是姑塔的事情。”
在他混乱的叙述中,他们拼凑出事件的大概情况:姑塔在学校跟人打架,被校方警告,想趁机将姑塔开除,不然就得花一大笔钱,既是赔偿对方,又是给学校的好处费。
最开始穆萨带姑塔报名就不太顺利,学校再三劝说女孩不用读书,是穆萨和姑塔都十分坚持才登记了信息。
学校里都是男生,姑塔一个女孩子格格不入,甚至校园内都没有女厕所,她要方便只能自己去林子里解决;男孩子们玩到一处,有意无意排挤她,姑塔在学校交不到朋友,连老师都刻意无视。
就算这样也没打消姑塔读书的念头,但今天姑塔和一个男孩打架,终于被学校抓到了小辫子,要么借这个机会逼她退学,要么狠狠敲诈一笔,无论哪个穆萨和姑塔都不能承受。
“姑塔读书很用功的,她回来都要看书。请你们帮帮忙,至少让姑塔读完小学,她读完小学就能去卢姆巴伊找个好工作,总比待在姆博莫强。”
姆博莫就是新桥矿区所在地,按照科国的行政区划,算是一个镇子,可是缺乏像样的规划,主街还是土路,连通矿区的路上有一家日用品商店、一间旅舍,以及几家餐馆小摊。
穆萨不希望姑塔一生被困在这方小小天地里,可这儿封闭落后,连走到镇上的小学都要一小时,姑塔要想去到更远的地方难如登天。
他曾听中国人说过读书改变命运,便把这句话种在了心里,无论有多难,都想让姑塔去学校,去念书。可是偏偏造化弄人,老天连这么小的诉求都不肯满足,千方百计要把他们逼回那隔绝人烟的雨林。
高宏听着他的讲述,吸了整整一支烟,面露难色,“可是我们以什么立场去跟校方谈呢?你是姑塔的父亲,我们和姑塔却没有直接关系,他们会买账吗?”
穆萨眉心紧缩,脸憋得黑里透红,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雨林原住民,终其一生能遇到的大人物寥寥无几,对穆萨而言,眼前这两个中国人,就是他能力范围内搬到最厉害的救兵。都说中国人最善良,不会见死不救,所以第一时间他就想到来找他们,完全没考虑其他。
“我……我还有些钱,还有我的工资,都可以拿给你们的。”穆萨说着开始在衣兜里不断翻找,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努力抻平上面的褶皱,“可是学校要的钱我真的给不起,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帮我一把吧,就当是为了孩子……”
“好,我帮你。”邱淮看不得这些,将他的钱塞回去,“我们去学校,我来跟他们谈,好吗?别怕穆萨,我能帮你。”
“谢谢您,您跟沈小姐一样,都是救世主一样的人!”
穆萨在前面带路,高宏连忙拉住邱淮,附在他耳畔低语,“邱总,当地人的事儿不好多管,万一他们觉得理所应当,往后就赖上我们了。”
“之前听沈杭说过,穆萨一家对她有救命之恩。”邱淮语气温和,却有股不容置疑的魄力,“我想如果今天是她在这,一定也会帮忙的,是不是?”
“虽说如此,但……”说不过他,高宏无奈摆摆手,“升米恩斗米仇,这种农夫与蛇的故事太多了,您未必落着好。”
“无论如何,他的心是好的,总不能真不让姑塔念书不是。”
高宏不肯趟这滩浑水,邱淮看得出来。他是要在这地界上耕耘的人,不像邱淮他们,轻飘飘来了又走,与当地乡绅的关系必须处好,为了一个普通雇员介入这类纠纷未免得不偿失。
所以邱淮不强求,让高宏帮忙找了个翻译,就和穆萨去学校谈话。
姑塔明显比她父亲眼尖,一下认出邱淮,像是见了救星一般,忙不迭躲到他身后。
原本大马金刀坐着的校长,见到中国人也不免并拢双腿,努力吸气收住圆滚滚的肚皮,朝他说了声“泥嚎”。
邱淮礼尚往来,笑着回他“Bonjour”,然后几人坐下,开始正式了解情况。
小孩子打架的原因能复杂到哪里去呢,无非是口角之争上升到肢体接触,那个男孩儿长得比姑塔高,也比姑塔胖,结果还没打过她,觉得面子上抹不开,所以才闹到校长这儿来。
“一开始我是想要做学生工作,让他们双方道歉,可是姑塔同学态度很恶劣,家长实在愤怒,才提出索要赔偿,或者让姑塔退学。”
校长在里面和稀泥,“当然了,如果能和平了事,我们都不希望姑塔离开学校,只是长久看来,一直呆在学校里未必对她好,和她差不多大的小女孩都要跟着妈妈学家务活,她什么都不懂,以后很难嫁人。要不……”
邱淮截断他的话,“姑塔不能退学。”
“现在是她打伤了人,家长要求我们开除。”
“我对科国法律了解不精,也不太清楚学校的校规,但从没听过哪一条说,两个学生打架只有一个被开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