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最忌交浅言深,哪怕长期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也未必能够交心。有时候不谈论这些是非,不仅是自保,也是保护别人,防止阴差阳错被添上一笔莫须有的罪名。
只是人非草木,沈杭脾气再好,难免也会有些怨怼。
她在电脑前无所事事地摸了半小时鱼后,还是老老实实把情况汇报写完,掐着点发给黄山。
对方没理她。
沈杭又去处理其他工作,过了十几分钟再看,依旧没回。
黄山此人,除非他找你,不然你永远别想找到他。平心而论,有时候黄山不回她也算好事,至少暂时不会派其他活计到她手里了。
她端起早上泡的茶抿了口,发现水位已到了杯底,便起身去茶水间,顺便活动一下僵硬的筋骨。
走廊上一派风声鹤唳,有使馆综合办的人在茶水间泡茶,沈杭一问才知,大使下午要参加部里的视频会,所以使馆内部会议提前了,想要汇报工作只有这短短半小时间隙,各位处长正在排队呢。
话音刚落,大使带着一溜人呼啦啦地从走廊经过,沈杭一眼就看见黄山,正满脸堆笑地拿着她准备的文件跟大使汇报工作。
大使翻看着材料,“是你准备的?”
“是,还请领导斧正。”
“写得不错,会上你再展开好好说说。”
黄山喜形于色,“好,到会上再跟您详细汇报。”
沈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接好水返回工位。
谁说现代没有太监,眼前不就是吗。
据说后来在会上黄山大出风头,领导夸他工作细致,让集体学习,可谁都知道黄山不精业务,所有材料都出自沈杭手笔,自己毫无真才实学,竟也能靦着脸说“我只是做了份内的工作,大家共同进步”。
正因此,他临下班干劲十足地召集沈杭开会,要她带着处里另一个新人随员,做好S省企业招商考察会的工作。
沈杭一边听他说车轱辘话,一边悄悄给林薇回消息,让他们先去。
林薇可惜:「你多久弄完,要不我们等等一起走?」
沈杭:「黄山开会没个准,我怕太晚了去不了,还影响你们。」
最后林薇把邱淮住处地址发给她,和方竞择先离开。等黄山终于大发慈悲说“今天就到这里”时,沈杭看了眼时间,已过晚上七点,天色都黑了下来。
手机消息还停留在一个多小时前,林薇跟她报平安:「你学长不是疟疾,问题不大。我们晚上煮火锅吃,你一定要来呀。」
消息还附带一张照片,是邱淮在教方竞择切菜,头发垂顺,也没戴眼镜,比之平日里的形象显得更亲和了些。
她放大,仔仔细细看他的脸。是有些病容,但状态不错,眼尾小痣若隐若现。
其实对沈杭而言,今天跟着林薇方竞择约定一起去邱淮家的目的只是探病,既然确认了他并无大碍,她似乎就没有再去一趟的理由。
而且经历昨天的事情后,沈杭暂时还没想好怎样面对他。
可是林薇言辞恳切,她推三阻四就显得太矫情了。况且,邱淮的确是生了病,她去看看也无妨。
沈杭知道自己矫情,但她不想矫情得太明显。于是思来想去,决定把难以抉择的问题交给硬币。
数字是去,人头是不去。沈杭将它放在嘴边哈了口气,抛向空中。
硬币划出一道古铜色的抛物线,还没等沈杭接住,办公室门乍然被推开,它便像流星一样,不知落到哪个角落去了。
外面是新来的随员梅晓颖,见证了流星陨落的后半程,一脸撞破秘密的惊惶,“……杭姐,黄处叫我整理的会议纪要大纲我弄出来了,是微信发给你还是怎么着?”
沈杭假作镇定,“哦,你发给我吧,我晚点看。”
“行,那杭姐我先走啦,你也早点下班。”
“好的,明天见。”
梅晓颖拉上门,房间内重归寂静。沈杭连忙蹲下来找硬币,结果那枚硬币像是被她扔进了异次元,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了。
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兜兜转转,又得她自己做决定。
她不信邪,从钱包里又摸出一枚,用大指关节托住。数字是去,人头是不去,大不了再试一次。
……可是又有人说,再试一次就不灵验了。
沈杭静静端详手上的硬币,忽然想起一句老掉牙的话。
所谓抛硬币做决定为什么变成约定俗成的规则,并非因为它多神奇,而是在硬币飞起的那一刻,你心里就有了答案。
她想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37 没用过的明
37
沈杭在邱淮公寓门口徘徊的第三分钟, 林薇出来扔垃圾,顺手把她捡了回去。这是博尔雅瓦丹条件上佳的几个社区,入住率不算高, 四下过于安静, 谁都没发现她居然在外面待了这么久。
“让我看看, 你带什么东西来探病?”林薇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打开看见几只排列整齐的药盒, 笑容僵了一瞬,“……还真是实在啊。”
“都是我从国内带来的药,或许比这边的更对症一点。”
沈杭换好鞋, 抬眼环视四下, 房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 除了眼下布满菜的餐桌, 看不见太多摆放在外的杂物,整个房间如屋主一样克制而洁净。
而此刻邱淮正忙着将盛满汤底的锅放上桌面电磁炉,头也不抬应了声, “随便放着吧, 收拾收拾准备吃饭了。”
“好嘞,我去拿筷子, 沈杭你洗个手啊。”
林薇将药随手一搁就往厨房钻,险些撞上拿着碗筷往外走的方竞择, 吓得她两巴掌招呼过去,“要死,你走路看路好不啦?”
“大姐你搞搞清楚, 好像是你往我身上撞哎?我没说你吃我豆腐不错了。”
“我吃你豆腐?我眼瞎了都不会吃你豆腐!”
沈杭洗完手回来两人还在拌嘴,吵吵嚷嚷地入座。
“一天老大长老大短的,你们老大是病号, 还得端那么重的锅子,也没见你搭把手。”
“你拎拎清好不好,是他要自己来的。你说是吧,老大?”
邱淮往锅里下了一盘牛肉,“是,我也没病那么重,没事的。”
“你就仗着淮哥脾气好。”
最后林薇无话可说,又不想显得太落败,就扔下这样一句话。
沈杭正在摆放蘸碟的手顿了下。
淮哥,已然是这么亲昵的称谓了。
林薇自来熟,能这样叫他并不奇怪,但沈杭就是觉得心里不好受,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垂眼把菜摆好,恍惚又笑,明明是自己咎由自取,还在这难过上了,真奇怪。
出于对病人和沈杭这个肠胃炎患者的照顾,他们吃清淡的广式打边炉,只是因为科国物资匮乏,菜色并不是很多,口味不比国内,只能单纯解解馋。
“这牛肉有点老,嚼得我牙疼。”不出意外,方竞择又开始点评起来,“生菜叶子感觉也没国内好吃。还有那腐竹,不知放了多久了,总有股怪味。”
一番高谈阔论下没人搭理,方竞择也不觉得难为情,自己给自己台阶下,“不过呢,能在这儿吃上这样一顿,我也很知足了。”
林薇噗嗤一笑,“喔唷,几天不见,倒晓得给自己圆场了。”
他抬了抬眉,“我不怕尴尬,尴尬的就是你们。”
“谁尴尬了,你自己才尴尬好吗?”
“嘁,我懒得跟你讲。”
林薇和方竞择的争吵最后都会变成“懒得理你”“我更懒得理你”。
他们拌嘴的主题和小学生相当一致,也未必要分个高低,只是下意识地跟对方唱反调,叽叽喳喳地,衬得沈杭和邱淮更沉默了。
他的确是生病了,鼻音很重,偶尔还侧过头去咳嗽。
沈杭隔着火锅白濛濛的蒸汽看他,眼睛似蒙上层纱,怎么也无法聚焦。
而在邱淮转过来的一瞬,她又能迅速错开目光,假装在捞锅里的食材,神色极其专注。
“你想吃什么?”邱淮问。
“嗯?”她错愕地抬起头,“我找点能吃的。”
说完,她囫囵着往碗里捞了一勺菜,迅速缩回自己的座位里。
林薇回头看了眼她碗里的东西,也真的懒得跟方竞择小学鸡吵架了,笑说,“你在那看了半天什么能吃,结果就捞锅底里的姜片红枣啊?”
“……”沈杭咬唇,顺势把碗往林薇面前一送,“你离得近,帮我捞点菜。”
“行呀。你吃什么?”
“都可以。”
“那我就都夹一点咯?”林薇拿了漏勺仔细筛选,“被那个黄世仁压榨到这会儿,要多吃点补补。”
沉默良久的邱淮开口,“黄世仁,是谁?”
“经商处那个黄山呀。”
说到黄山,林薇立马滔滔不绝起来,“他么,其实也没有正儿八经的领导职务,左不过是资历深,又是仅次于陈参赞的一等秘书,大家黄处黄处地叫,给他叫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