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说,他来这里找个活计,就能带着我上学了。”
“那你怎么……”
说着,目光却瞥向旁边的邱淮。
“她远远看到了你,想过来也不敢,我就带她来了。”邱淮神色如常,没有半分别扭,仿佛昨晚的一切未曾发生,“不过她很小心,只有我提到你名字时才放松警惕。”
“你会说法语?”
“来之前学了几句简单的,只够勉强对话。”
她还想说什么,却觉得衣角被拽了拽,低下头,见姑塔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巴巴地望着自己。
“沈姐姐,我想问你个问题。”
沈杭蹲下身,姑塔趴到她耳边,小心翼翼地说,“我爸爸能够在这里工作吗?我听说,中国人很严厉,要很厉害才能进入中国人的工地……”
“是这样,因为矿场工作有一定技术门槛,要符合标准才能予以录用。不过他能干又聪明,我觉得应该不是太难。”
小姑娘的眉眼染上忧色,“希望这次爸爸能找到好工作,他为了让我读书借了很多钱,我好怕他还不上,那样我们的房子就会被人拿去,我们就没有家了。”
科特阿波斯托的基础教育收费并不高昂,可是对雨林地区的农户来说,仍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况且念书意味着她的时间要耗在学校里,少了一个劳动力,对于姑塔这样的家庭而言,也是不小的负担。
姑塔的母亲难产去世,只留她与父亲相依为命,家里本就拮据,爸爸还非要她继续上学,所有的生活重担都压在他肩上,姑塔懂事早,难免心疼。
沈杭眸底稍稍漾动,有什么情绪悄无声息地泛起涟漪,又缓缓散去。
她拉着姑塔的小手,尽管才六岁半,却比沈杭的还要粗糙。沈杭垂着眼,温柔地抚摸着那些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沟壑,轻声说,“你要相信爸爸,也相信自己。他能找到好的工作,你也能把书读好,如果他真的在这儿上班,以后我每次来,我们都能见面,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
姑塔怯生生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沈杭笑了,“你们救过我的命,中国人知恩图报,做再多都是应当的。”
这回轮到姑塔不好意思了,“那对于我们巴洛莫人来说,见死不救会被树灵责罚,所以,救你也是应当的。”
时间迫近八点,沈杭他们必须要返程,沈杭不得不带着姑塔去找她爸爸穆萨。黝黑瘦小的男人见她领着孩子,一脸的抱歉,直说添了麻烦。
“不客气。我听姑塔说,您想在新桥找个活儿干?”
“是的,我想姑塔快上学了,找个离学校近点的工作,总不能让她每天走那么多路。”
当地土著其实对教育没什么观念,更不提女孩。甚至长久以来,南部地区保留着童婚的传统,像姑塔这样六七岁大的女童足已嫁作人妇,像穆萨这样愿意留她在身边,还送她读书的,实在寥寥无几。
就算环境再坏,也总有人为子女谋算未来,沈杭怜惜他的苦心,无声叹了口气。
“你有这份心很好,回头我会跟经理说一声,条件达标的话优先考虑你。”
穆萨千恩万谢,“太感激了,沈小姐就是我和姑塔的天神!”
“别这么说,一直以来你们也帮了我很多。姑塔什么时候到学校报到?”
“就这几天,我先要带她去社区注册学生身份。”
“那到时候我再给她带点文具过来。”
这个父亲双手合十,虔诚朝她鞠了一躬,“真是太麻烦沈小姐了,姑塔一定记着您的情分。”
等她跟姑塔穆萨辞别上车,林薇已然坐上驾驶座,照顾沈杭可以在路上准备下午汇报工作的事情。
方竞择趴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兴致勃勃跟她打探,“那是你朋友吗?怎么认识的?跟本地人交朋友什么感觉?”
“少说两句行不行,待会儿又晕车了。”林薇噎他。
“吃一堑长一智,我吃晕车药了。”方竞择得意洋洋,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沈秘,你给我讲讲呗,感觉刚刚你们聊天的画面特别美好,跟纪录片似的,我要是个记者,给你拍下来都能写一篇‘中非人民一家亲’的报道了。”
他太能贫,逗得一车人忍俊不禁,连林薇都憋不住,死咬着唇才没破功。
沈杭清清嗓道,“穆萨是雨林里的原住民,一两年前吧,我和新桥的人来这边踩点看矿坑,进了雨林深处,遇上连夜大雨出不来,弹尽粮绝之际,是他们一家接济了我们,把原就不多的食物分给我们吃,才算熬到救援队到的时候。”
“那真是过命的交情。”方竞择感慨,“如果我也遇到这样的事情,肯定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薇噗嗤一下笑出声,“你?你怕是宁愿死了都不肯吃他们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说?”
“你问沈杭咯。”
拗不过这对冤家,沈杭只好把当中的细节拆出来说,“雨林里的物产并不像我们想象那样丰富,他们日常食用的东西多半是木薯打成的糊糊,或是一种由大湖沿岸水生幽蚊做成的肉饼。所以……”
方竞择不可思议地打断她,“等一下,水生幽蚊,是我想的那个蚊子吗?”
“嗯……对。”沈杭补充,“不过这种蚊子不吸血,也不传播疟疾,只吃水面的浮游生物,而且雨季的时候数量多规模大,稍微用水捞一捞就能沾满一整只平底锅……”
“哇——”吃了晕车药的方竞择又开始吐起来。
沈杭扫了眼幸灾乐祸的林薇,“好端端的你逗他干嘛,昨天吐了今天吐,身体会受不了的。”
“谁叫他非要问啊,又不是我要让他问的呀。”
她回头确认方竞择的状态,抬眸时撞上邱淮的视线。
眼风相交,不过停留瞬霎,又悄无声息地错开。
沈杭转身回了原位,眼前白茫茫的,恍如昨夜的月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33 是婚戒
33
回到使馆区, 几人马不停蹄投入到工作节奏里。
沈杭第一时间赶到黄山办公室,将取证视频交给他看。
经商处的编制虽然没设副处长,可黄山实际上担任着副处的职责:参赞事务繁多, 大部分时候由黄山管事, 他作为一等秘书, 职级在处里仅次于陈茂松,所以大家也都习惯了叫他黄处。
“黄处, 这几个就是闹事的组织者,他们提到了几个名字,经核查都在南方自治政府和国民议会里任职。”沈杭一边看, 一边道出自己的推理, “而且走之后有人目击他们收钱、数钱, 我们也保留了目击者的录音证词。”
黄山却有些犹疑, “但这些还不足以将事件定性,这个角度只能说闹事者打着这几名官员的名义行事,他们随时可以说是政敌泼脏水, 撇清关系。”
“我也考虑到了这个, 所以我回来的路上连忙查了他们近期的动向,果然有所发现。”
说着, 她递上一份文件,上面是其中某名官员在议会中批评中央政府“出卖资源”的发言记录。
黄山扫过一行行字句, 目光稍沉,“南方态度一向如此,他们想在大选前再造势一波, 争取得到议会里尽可能多的席位,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我们不是还想推进博卢铁路的建设么?现在挑破,会不会不太好?”
“其实我想找南方会谈, 正是为了顺利推进项目。一个稳定的环境对企业来说至关重要,毕竟他们才在前线,每天都面临着未知数,如果不能安定下来,再高屋建瓴的计划,最终也无法落地。”
“那你诉求是什么,筹码又是什么?”
“第一,自然是我方推进铁路建设的诚意。昨天的会议上国开行提出了铁路发展基金的想法,由中央、南方及国开行三方共管,用于援助民生项目建设,此外在新桥工地贷款项目里,国开行也新增了社区小微企业扶持计划,这些都能算进南方官员的政绩里,他们没理由拒绝。”
“第二,就是这份视频和录音资料。这些东西当然不足以定罪,我们想要的,也不是对这些官员进行某种程度的处理,而是让南方自治政府自行权衡利弊——煽动闹事,无论是否有高层授意,政府明面上肯定是要维持体面的,我只是想要他们表态,然后承担一部分安保责任。”
黄山打断,“如果他们拒不承认呢?”
“那就……‘不小心泄漏’。”
外交手段讲究胡萝卜与大棒,要给好处,也不能让人家觉得你软弱。
新桥矿场的事情可大可小,往重了说是外交上的挑衅,如果闹出国际舆论,别说选举了,就是有些国家暗地里支持南方自治政府开展的政治活动或许都要暂停。
沈杭一直是默默做事的人,以致于她讲出这样的话时,黄山还怔了一怔,过了会儿反应过来,颔首应道,“行,我了解了。你把资料发给我,回头我跟南方内政部长约个时间好好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