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 骆之聿便属于被扔掉的那一类。
他几次三番想找沈杭, 都被无情拒绝, 惹得这个一年到头都不会踏入图书馆的人亲自来逮她,结果发现沈杭在准备外交部遴选考试,差点没把鼻子气歪。
“沈杭, 我好说歹说你就是不听是吧, 这外交部有什么好,非要一门心思考那儿去?”
“我就是想试试, 能不能上还是另一回事呢。”相对于骆之聿的气急败坏,沈杭显得格外从容平静, “万一我不够格呢,是吧。”
骆之聿垮着脸冷哼一声,“你不够格, 那就算他们眼瞎。”
“还真看得起我。”沈杭笑了,“行了,这事儿我自己心里有数, 外交部苦,名气大实权小,长期驻外,个人问题难解决,压力也很大,我都知道。正是因为觉得这些能够接受,我才会选择报考,不是因为一腔热血头脑发热,你放心。”
“你是法语专业,百分之一的可能性驻外可以去法国大使馆,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去非洲的法国前殖民地。这你知道吗?”
“知道。”
“那里基础设施极差,政局动荡,疟疾肆虐,甚至很多人无法理解你的工作,去了那里不仅要克服现实难题,还要克服心理上的难关,你考虑过吗?”
“考虑过。”
“你……”骆之聿气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看她,“你说你,商学院的课上得好好的,找个外企上班不挺好吗?或者就像你现在干的兼职,做同声传译,挣的多又轻松,干嘛非得试这个?”
前阵子出版社的译文编辑徐潇在朋友圈求助,急需有人做陪同翻译,沈杭断了沈文彦那边代写的收入,抱着试一试的心情敲了徐潇,没想到就发展成了第二项副业。
她刚开始上手还有些放不开,可随着实战经验愈发丰富,逐渐游刃有余。
所以骆之聿这样问也不错。自身有过硬的本事,为什么非得选这条路,费力不讨好。
博雅塔倒映在未名湖内,蜻蜓低飞,颤得瓦砾摇摇晃晃,抖落百年风霜。
沈杭凝望他须臾,垂下眼,看向湖水的波光,“骆之聿,或许你觉得讲理想很幼稚,可我真想试试看。总不能说,我连试试的权利都没有吧?”
骆之聿薄唇紧抿,未几又像是认命般摇摇头,“行,可以,你当然有。只是沈杭你有没有想过,这真不是说着玩的,每年怀着理想信念考进去,又灰溜溜递辞职报告的人不在少数,能坚持下来的寥寥无几。”
“这个世界真实而残酷,你会面对街头暴乱、示威失控、武装冲突、绑架失联,也会面对外媒抹黑、舆论围猎、谈判失败、贸易制裁,还有情报势力策反、拉拢,种族矛盾激化、排华,甚至是难以预测的各种失控情况,大范围传染病、自然或人为灾害……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这一刻骆之聿不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富二代,也不是那个对世事不闻不问的骆少爷,字字铿锵,说得沈杭都迟疑了片刻。
“我……”
“停。如果你是这个状态,过不了外交部的面试。沈杭,时间还长,你可以认真想清楚,不要一时冲动,好吗?”
沈杭笑了,“原来你大老远来,是给我做压力面试测验?”
“……鬼才有那个闲心。”骆之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勉为其难陪你练练。”
“恭敬不如从命,顺利过了的话再请你吃饭。”她转身往图书馆走,“这次不吃烤肉了!”
“都行,你说了算。”
直到沈杭的身影消失,骆之聿才不舍地收回目光,坐进湖边的长椅上。
三四月,惠风和畅,他却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那一刻他多想说,不要冲动,有人会担心你,会因此每晚都睡不好。
可他了解沈杭,认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哪怕是南墙,也要碰一碰才肯死心。
他还能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
他连留住她的资格都没有。
沈杭的步履匆匆,不会为了一位普通朋友停留。
骆之聿闭上眼,脑海中再度浮现出10岁那个秋天回到家里的场景。
胡同深深,桂花落了一地。
他放学回来,因为跟曹睿打了一架滚得脏兮兮,跨入门槛大声喊姥姥,却听见电视里新闻主播四平八稳的声音——
“……2006年10月,我国常驻日内瓦代表团、外交部干部叶廷兰于境外通勤途中发生意外,不幸车祸遇难。叶廷兰同志默默坚守涉外岗位,躬身践行着外交工作者的责任与担当,是当代外交人员坚守奉献的缩影,值得全体国人永远铭记与致敬……”
直到追悼会结束,看着妈妈遗照上依旧温润坚定的模样,他才敢相信她是真的离开了。
记忆里,叶廷兰似乎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她总是在外工作,一年到头着不了几次家,但是每次回来都会给骆之聿带许多礼物。瑞士的巧克力、日本的糕点和玩具、意大利的手工制品……那时的骆之聿不懂,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在身边照顾小孩,而他的妈妈却连见一面都难。
父亲会告诉他,妈妈是一名外交官,要理解她的工作,她在外面是为了我们国家的权益和尊严,无私而伟大。
可明明在他们以为他睡着的深夜里,骆之聿会听到父亲在电话这头焦急地问母亲那头是否还好,安不安全。
那个年代连一通电话都难接听,人的安危只在旦夕之间。也许从未有人知道,年少的骆之聿在不安中度过一个个难眠的夜晚,尽管他很少得到母亲的关爱,但他希望她平安无事,因为他不想变成失去妈妈的孩子。
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骆之聿在提心吊胆间长大,也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会下意识留意电视里的国际新闻,尤其在听到妈妈出访的国度时,更是竖起耳朵恨不得每个字都听清,偶尔听到国外的暴乱和灾害,他也会庆幸妈妈没去那里,安然无恙。
不过这样的侥幸没持续太久,10岁那年,他亲耳听到母亲殉职的新闻播报,意识到自己变成了那根没妈的草。
一年后,父亲另娶他人,要带着他去美国。
“梁阿姨会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别害怕,你有新的妈妈了。”
是吗?
骆之聿回想起这句话时,还会不由自主地冷笑。
在美国的六年,是他人生最糟糕的六年,也是他彻底离经叛道,荒腔走板的时光。
他的继母出身金融世家,在投资领域声名赫赫,几代积累的家业,足以让父亲的公司起死回生。
从进入这个家开始,骆之聿就明白自己再也不是曾经大院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孩子,继母管教他礼仪言行,要他年纪轻轻便学会社交场的虚与委蛇,在衣香鬓影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一旦他做得不够好,继母便会露出那副失望而冷漠的神情,像是在评估一件失去用途的工具。
他宁愿变成这样没用的工具,也不想再回到那种虚浮的繁华里。
后来情况变得越来越失控,他和继母爆发了一次争吵,父亲站在继母那边指责他,他夺门而出,离家出走。
这一次却没有任何人在意他。
没人找他,也没人问他。最后骆之聿自己回了家,却看见父亲和继母笑意盈盈地讨论,要给以后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那时骆之聿意识到,他彻底沦为了弃子,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再被人重视。
他去了趟瑞士。
在瑞吉山顶,他抑制不住地流泪。
如果妈妈还在,她一定会用一贯平静却有力量的目光注视着他,叫他迷途知返。
可是她不在了。
多年后,他在沈杭身上再度找到这种感觉,久违地感受到了内心的宁静,可为什么她也被外交部迷了心窍,非去不可呢?
他还记得叶廷兰出发去瑞士的那个清晨,她拖着行李箱换好鞋,看着依依不舍的儿子,温和安抚,“等妈妈安顿好,寒假接你过来滑雪,好吗?”
没能和母亲去成的瑞士,却在他心里降下一场旷日持久的暴雪。
以前是妈妈,现在是沈杭。
他注定谁也留不住,是吗。
*
“你为什么放弃其他优质赛道,坚定选择外交部?”
“你了解外交工作的真实辛苦吗,如何看待长期驻外?”
“身处医疗落后、物资匮乏的艰苦国家,长期身心承压,你如何调节?”
“遇到当地排外情绪高涨、民众敌视华人,你会怎样妥善应对?”
“如何理解外交无小事,外事讲政治这句话?”
……
从面试现场出来,沈杭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软了,冷汗快把衬衫浸透。
尽管在上场前做足了准备,可当真的面对面试官,在数道目光的围剿下作答时,自诩什么都不怕的强心脏,竟也会紧张到唇齿打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