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这间卧室的插座装得很局促,要么被书桌严严实实地挡住,要么高度尴尬。她的数据线又不够长,放在桌上会掉下去,想要往地上放又只能悬在半空。
最后沈杭不得不把自己书架上的练习册教科书取下来垫在充电口下方,如此才算解决了问题。
忙完这些,她累得躺到床上。
看见开裂斑驳的天花板的瞬间,一种无法描述的疲惫袭上心头。
她知道,这并非源自不合适的插孔和不够长的充电线,而是这个家里日日夜夜上演的一切,都令人透支了所有心力。
*
宣讲当天,沈杭如期来到学校。
学生时代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自己那一届离校后,学校就会开始改头换面,大张旗鼓地翻新。
而澄华中学就连门岗都换了一批人,严格遵循无证不给进的原则,沈杭只好等着喻寒松来接。
等待时,她又抬头看向那张光荣榜。
白天再看,“沈杭”“邱淮”被红底衬得过分磊落,叫那天夜里拍的照片像是早恋学生偷偷牵过的手,光是想想都觉心虚。
“久等了吧?”
沈杭回头,循着声音看过去,男生的面孔在她脑海中才逐渐清晰。以前与喻寒松交集浅,印象不算特别深,如今进了大学,他的气质倒变得温文许多。
“没有,反而是麻烦你跑一趟了。”
喻寒松在登记表上签了个字,领着沈杭入校,“以前的王大爷回家养老了,不然指定能认出你,不用这么折腾。”
沈杭不解,“是吗?王大爷记性哪有这么好。”
“对自己有点信心,好歹也是照片年年挂在优秀学生墙上的人,再怎么都眼熟了吧?”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王大爷才不在意这些,甚至他不知道自己在给一座重点高中看大门。他只知道,学校的娃娃念书很辛苦,出去个个都是大学生,所以对每个人都照顾有加。
至于这些给人贴标签、区分三六九等的事,王大爷或许是不懂,也或许不愿意懂。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大约觉得太尴尬,喻寒松又另起话题,“对了,今天在你来之前,邱师兄也到了。”
沈杭脚步一顿,险些被楼梯绊倒,突然踉跄一下,连忙抓稳旁边的扶手。
喻寒松回头来扶她,“没事吧?”
沈杭摆手,“没事。”
明明见过那么多次,听到他的名字,沈杭还是会下意识地心慌。
她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紧张?激动?但脸上依旧从容,让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人人都讲,她有一颗强大到仿佛没有温度的心脏,无论大考小考、大事小事都不会紧张。
只有沈杭知道,邱淮是这一切的例外。
她那平静得能包容一切的心,面对他时才会怦然。
正值寒假期间,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他们高三用过的教室被新一届学弟学妹们占领,灯光从楼梯拐角溢出来。
沈杭听到邱淮的声音由远及近,温厚有力。
“其实来之前我一直在想,可以跟大家讲些什么呢?那些老生常谈的大道理你们肯定不愿意听,不过似乎除了这些,我也没什么好讲了。”
台下响起一片窸窣的笑声,沈杭绕过拐角,从被切割整齐的窗户里一点点拼凑出邱淮的模样。
依旧身形颀长,简单的浅灰针织也能被穿得有型,双臂撑在讲台上,挽起的袖口露出冷白的腕,骨节分明而显眼。
他五官立体,却并不带有攻击性,只有从侧面看去,才能意识到这张脸的折叠度有多高。正如他本人一样,明明是无法攀折的人物,却并不叫人觉得太有距离。
沈杭放慢脚步,悄悄抬眼,看见他推了下眼镜,继续演讲。
“但其实,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看它。我们太注重高考如何提高了人生的上限,却忘了它也可以拓宽我们生命的广度。或许它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来日想明白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时,不会因为不够格而后悔。”
后面的话没太听清,因为此刻喻寒松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请她往里去。
沈杭惟恐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飞快撤回目光往里走,就近坐下。
“来,喝点水。”喻寒松递了只纸杯过来,“等邱师兄讲完你就去,他应该快结束了。”
她点头说了句好,沿着杯沿小口抿。
“这都得是邱师兄高考完后的第六年了吧?每年都回来宣讲、补课,真令人佩服,我第一年就顶不住了。”
说话的是一旁坐着的顾飞宇,当时班上高考第二名。因为拿到自主招生名额去了清华念法律,现在也回来帮周老师给学生补课。
喻寒松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笑道,“你什么境界人家什么境界,没得比。”
“是,我是俗人,不然怎么考状元的不是我呢。”顾飞宇自嘲罢,跟沈杭打招呼,“诶沈杭,你哪天回来的?怎么上次大家约着一起订返程机票,也不吭声啊?”
他们在京的高中校友们有个群,平时聊聊天,闲时就约着吃饭出来玩什么的,放假了也会商量好时间一起回家,但沈杭开了免打扰,很少回复里面的消息。
所以自然而然没留意这件事。
她将水杯放到桌上,却未松手,只是虚虚握着,语气含糊地答话,“就前两天,学校里还有事,才晚了点。”
谁知顾飞宇毫不留情地揭穿,“是压根不看群消息吧?给我们开免打扰了都。”
说完也不等沈杭回应,自顾自地跟喻寒松吐槽,“你知道吗,群里有俩人特难约,一个是沈杭,一个是邱师兄,要不是还有其他北大的在,我还以为他们学校有什么结界,进去就出不来了……”
突然,他话音一顿,“但是呢,说来也怪,他俩要么都不来,要么就都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私底下商量好的。”
沈杭心跳空了一拍,不自觉捏紧纸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邱淮的声音和他身上淡淡的皂香一并送进屋内,“有这么巧吗,我怎么都没发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03 与他并肩
03
沈杭几乎第一时间从座位上弹起来,“邱师兄。”
邱淮看着她笑,“坐,这么客气干什么。”
然后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下,“我平时不怎么看群消息,就赶上那么两次聚餐,沈杭,你也是吗?”
她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嗯,还挺巧的。”
顾飞宇拉长音调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俩商量过来着。”
“没有,沈杭现在在学校见我都绕道走。”邱淮神态放松,显然是调侃,之后才认真解释,“她也挺忙的,平日里我俩碰不上。”
“真的假的,外院学习压力这么恐怖?”
“是打算修双学位,”沈杭说,“我挺喜欢法语的,而且转专业也比较麻烦,所以大一选了几个方向的课看看哪个比较感兴趣。”
提到学习,顾飞宇来了劲,“那你肯定得选光华的课啊,都要修双学位了,来个性价比高的。不知道北大如何,反正我校的名额可难抢,削尖脑袋拿前几名才有机会,你有没有把握?”
他叹口气,“哎,你本来能正大光明地进光华,太可惜了。我要是你,才不管别人说什么,保送名额不争白不争。”
空气遽然凝固,沈杭握着水杯的手不着痕迹僵住。
须臾,邱淮轻咳了声,“是不是要上课了?”
话音刚落,上课铃强势插入他们的交谈,正式敲下休止符。喻寒松有眼色,赶快扔了叠试卷在顾飞宇桌上,“沈杭可是咱们班第一名,用得着你操心?还是先想想怎么把明天要讲的卷子改完吧。”
然后朝沈杭递了个眼神,“走,我带你去教室。”
那只仿佛紧紧攥在心脏上的手,直至此刻才算松开。
沈杭起身道别,跟上喻寒松的脚步。
出办公室门后,喻寒松突然道,“顾飞宇那人脑筋单线程,你别在意。他肯定不是故意提高三的事情的。”
沈杭轻声,“我知道,没事。”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宣讲很快结束了。
沈杭说话做事向来简单,这次被学弟学妹们缠着问问题,才耽搁了点时间。
然而,不曾想邱淮也还未离开。
她回办公室拿包,无意撞见他还在,有些惊讶,“邱师兄,你还没走?”
“顾飞宇的卷子批不完,我帮帮手。”邱淮放下红笔,“刚好我也有话跟你说,一起走吧。”
沈杭心里再次敲起鼓。
虽然他只是学长,可她总比面对老师还要紧张。
刚到到北大时,邱淮对她颇为关照,不仅开学亲自来接她,带她了解学校的食堂、教学楼、图书馆、宿舍,引得室友们纷纷八卦,那是不是沈杭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