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事的。”
“那青团呢,再去买一个吧?”
“不用了。”
反正面皮是硬的,红豆沙也不甜,一起嚼着咽下去心里还泛苦,不吃也罢。
倒不如因祸得福,换这一刻的亲近。
“我妈很爱吃这个,每次看到都要买,看不到也会惦记。”他没强求,另起话题往前走,“我还小的时候,是差遣我爸跑腿,长大了点,就会让我去。”
“印象很深的是有次在老家,我得回学校考试了,她路过青团小摊还是走不动路,但那天下着雨,她就给了我很多零花钱,叫我快去快回。”
雨天,青团。
沈杭脑海拉响警报,耳朵竖起,“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有个小女孩,大概十岁左右吧,想买青团,但是忘了带钱,老板说送她一个,她不肯要。”邱淮学着女孩的语气道,“她说,‘阿姨您做这个也很辛苦,我不能白拿,如果我带钱回来您还在,我就买一个。’特别认真。”
她讶然,无声捏紧袖角。
“而且她说不要,就是真的不要了,不是客气。要不是我动作快买了一个追上去,小姑娘都快走没影了。”说起这段旧事,他仍语带笑意,“好在她接受了我的青团。”
“那你……为什么想要买个青团给她呢?”
“因为觉得她善良。”邱淮说,“拒绝的理由不是被教育着不能收,而是体谅对方不容易。”
沈杭轻声,“这不是很寻常的事情么?”
“并不,人多是自私的,第一时间考虑的是自己能不能、该不该,而不是对方怎样。你会觉得寻常,是因为你也有这样的心。”
心越跳越快,沈杭几乎想说,那个女孩就是自己,可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仿佛真的在做梦,想说的话说不出口,只能循着梦境既定的轨道前进。
半晌,她只挤出一句,“……有吗?”
“有啊,复旦友谊赛的发言。”邱淮笑睨她一眼,“忘了?我转了朋友圈,你还点了个赞。”
沈杭的脸又烧起来,小声说句没忘。
“共情其实是一项很难得的本领,尤其是在国际事务方面,因为我们生长的环境不同,太容易想当然。”他继续说着,声音飘飘忽忽,钻进沈杭耳里,字字清晰,“有时候自以为是的共情,仅仅是自我感动,反而显得傲慢。但你那天说的话,足够悲悯,足够动人。”
“谢谢师兄。”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沈杭无比期待一阵寒风,将她所有的悸动都吹散,才能在邱淮面前不那么狼狈,“其实这段时间,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嗯?你说。”
“就是……”她鼓起勇气,抬起头,一双清凌凌的眼,毫不掩饰地看向他,“我在想,要不要考外交部。”
“有人给你的建议?”
“是也不是吧,我自己也认真考虑过。”
四目相对间,邱淮透过女孩儿水雾一样的瞳眸,窥见了那极其坚韧的心。他似乎看到一株乔木,经历春生夏长,终于蔚然成荫。
“喜欢就去试试看。”他不问为什么,也不提醒那有多难。因为他相信,沈杭能说出口,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其实你有答案了,只是需要一个肯定,是不是?”
沈杭笑了,带着鼻息,黏而闷地嗯了声。
骆之聿一直在劝她换个主意,姚安然说性价比不高,夏晚说这点工资在北京很难生活,赵蔓枝说舍不得她吃苦。
只有邱淮,全心全意相信她,也支持她。
就像当时别人不理解邱淮为什么要去国开行,沈杭同样不问缘由,理解他的决定。
她从未觉得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离邱淮那么近。
近得差一点就让她觉得,她真正懂得了他,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生命互嵌,有了彼此的印记。
那就足够了。
古镇昏黄的灯火沿着河流蜿蜒至小广场,那儿是放飞孔明灯的场地,乌泱泱全是人。
此刻,所有的游客朝那个方向集结,他们也没有例外。
邱淮走在前面,坚实的后背宛如山岳,承载着沈杭所有的渴望。她多想永远不要过完这天,至少,让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后来,她找到邱淮被拉长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牵住他影子的左手,就这样屏息凝神走了一路。
小广场环溪而设,人们打开手机电筒,一簇簇结成灯蕊,哄闹着讨论新鲜的愿望。
沈杭和邱淮也一起拿了一只灯,笔在手中,却迟迟落不下去。
“不如就不写了吧。”邱淮提议,“我们在放开手之前闭眼默许,心诚则灵。”
沈杭不禁笑了,“我以为师兄来这儿是有什么特别想实现的愿望,一定要循着规矩来才好。”
“哪有那么多规矩,但如果你想写,可以转过去,我不看。”
“不用了。”她说,“我也没什么愿望。”
邱淮在这时看过来,“关于未来呢,没有什么期待么?”
“我相信事在人为。”
于是两人成了人群中的异类,攥着孔明灯的两边对望须臾,在主办方指引下点燃蜡烛,热气在寒夜呼呼上涌。
“我们还有最后一分钟就准备放灯咯,还没写好愿望的朋友们抓紧,不要浪费这个宝贵的机会!”
聒噪的音响里传出主持人的话音,“求身体健康,事业顺利,爱情圆满,家人和睦,无论是什么愿望,都是对来年的美好期许,天灯升空,好运常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真的没有愿望吗?”邱淮再次向她确认。
灯火自下而上照着他的脸,立体的眉骨投下一爿影,显得他眸底的火光更亮、更温暖,烤得沈杭由心到身,无声地微微颤抖。
她信奉唯物主义,自然觉得愿望之说虚头巴脑,可是自从生日那天许愿成功以后,在每个类似的场合,她脑海中都会冒出相似的念头——一个无法靠人力缝合、仅凭天恩和命运的愿望。
再见邱淮一次。
沈杭唇瓣翕动,“其实……也有一个。”
他听完笑了,“那就在心中多念几遍。”
“现在开始倒计时十个数,大家一起数完就放灯好吗?一起来:十、九……”
满场的倒数声中,沈杭悄悄睁眼,看邱淮许愿。
他垂目的模样颇有神性,风轻轻拂动发梢,似仙人抚顶,菩萨低眉。
多么美好又平静的一张脸,是她所有虔诚的信仰。
就像苦修的僧侣看见佛龛的刹那,心会变得释然而从容,可沈杭在这之外,还多了一丝求不得的遗憾。
人生八苦,果真能参透么。
“八、七……”
他会许什么愿望呢?
沈杭竟在此刻才发觉,她对邱淮的了解太少,连他憧憬什么都不知道。
更高的平台,更新奇的履历,更美好的人生体验?
这些似乎不用许愿,他也可以得到。
那么邱淮心里,也会有一个要靠祈愿才能见面的人吗?
“六、五、四……”
邱淮的眼睑有了细微的抽动,沈杭赶快闭上眼睛,假装虔诚许愿。
只有胸膛里的一颗心砰砰直跳,昭彰着她适才的不老实。
好在邱淮听不到。
“三、二、一——”
“请大家放飞手中的灯,让它带着我们的美好心愿飞向远方!”
此起彼伏的尖叫与欢呼中,他们松开了手,看它不疾不徐地升空,与千百盏天灯一起点亮了浓郁的冬夜,随风飘远后,朦胧光晕笼罩天地,安静又盛大。
邱淮仰着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唇角挂着笑,温润如玉。
而沈杭偏靥,借看孔明灯的机缘,再一次深深地将他印在脑海中。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可以搭配梁静茹《天灯》食用~
第24章 24 向前跑,将
24
返程路上, 沈杭终于打开了手机。
并非因为想看父母会有什么反应,而是邱淮问她目的地在哪里时,她报了姑姑家的地址, 觉得应该跟对方提前说一声。
开机加载结束, 消息山倾海覆般涌来, 几乎将她淹没。
还好,她已经对预期发生的一切有了心理准备, 并不觉得太难受。
中间夹杂着几条姑姑和赵蔓枝的消息,她回复没事。
至于父母。
沈杭敛眸,静静地将两人威胁的话看了数遍——
「不想回家就永远别回, 死外面我们也管不着了。」
「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她熄灭屏幕, 扭头看往窗外, 沉默得像一座雕像。
后视镜中, 邱淮的眸光向右,不动声色将她的失落尽收眼底,唇蠕了蠕, 却什么都没说。
沈清如今租住的是一处新小区, 离市中有段距离,但附近好几所中学, 房价低的同时,客源也很可观。
只是这儿多是商住两用的公寓楼, 鱼龙混杂,小区外环境也不算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