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旖旎风光的明信片,唯独这张沈杭反复看了许多遍。
畴昔绍州老家于她而言是无休止的雨天、进不去的祠堂、避之不及的故土,可又不得不承认,它埋下一根隐秘的红线,在她和邱淮之间,系上一个结。
时隔许久,她终于给邱淮发去了消息:「包裹收到啦,好惊喜,谢谢师兄[愉快]」
文字编辑发送完,正要放下手机,邱淮的回复就跟了过来:「喜欢就好。实习怎么样?」
沈杭:「偶尔要加班,但确实能学到很多课本之外的东西。」
邱淮:「领导和同事好相处吗?」
沈杭:「挺好的,都很关照我。」
邱淮:「那就好。」
数秒后,又添一句:「如果遇到了麻烦,随时可以找我。」
她心跳兀的空了一拍,却又在转瞬间以更快的节律补上。
他是指,像前段时间学校谣言那样的麻烦吗?
这件事欠他一句谢谢,沈杭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她揣摩不清邱淮为什么在那时候没有告诉自己而又在刻下提起,也不知道怎样的道谢才不突兀。
有时候感恩的分量太重,也会给人造成负担,最后退而远之。沈杭不想被邱淮推开。
她无数次键入回复的话,又无数次逐字删掉。不想要当个麻烦,又不想显得太不感恩,沈杭有时真讨厌自己的清高,她总要计较那点微薄的自尊,哪怕只有一点,也不想输掉。
所以她只是故作轻松地回了个好:「我现在也在西单实习,有空一起吃饭呀。」
邱淮说行。
对话结束。
社交礼仪里,没有明确时间的邀约就等于客套话,这是后来沈杭才知道的事情。
但她当时只是怕被拒绝,所以连个确切的时间都不敢问。
时间很快来到八月,沈杭的实习进入尾声。
张主编和徐潇都很喜欢她,欢迎下个假期再来投实习简历。
与此同时,沈立群和娄美云开始轮流电话轰炸,生怕她忘了给涂伯伯女儿补课的事情,催着她赶快回家。
沈杭推脱说还有工作要交接,尽量把票买得晚了些。
离开北京前,她还有事情要处理:第一,跟叶明训请假;第二,请骆之聿吃饭。
这少爷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在沈杭感谢他澄清谣言时赖上了她,非要沈杭请客,她惊讶得再三确认骆之聿不是玩笑后,才着手看起餐厅。
她知道骆之聿平日里消费上不封顶,心里忐忑得不行,挑了几家人均一到两千的餐厅发过去,“再贵我请不起了。”
骆之聿轻哂,“瞧你那抠门样,给叶明训上几次课的钱都舍不得。”
他还是那样,一副谁都瞧不上的高傲姿态,但沈杭明显感觉到有些东西不同了——尤其是得知骆之聿大张旗鼓开车上学还被通知家长以后,她对少爷倒有几分刮目相看。
最后骆之聿挑了家烤肉店,在沈杭的餐标上打了个骨折,还嘴硬说自己刺身日料吃烦了想换换口味。
沈杭明白他是照顾自己的钱包,笑了笑,没戳破。
下班后沈杭径直奔向店里,询问骆之聿的忌口后点菜下单,不一会儿服务员就端着一盘盘新鲜的肉上来,垫好油纸,打开油烟风扇开烤。
相较于其他桌的热闹,沈杭与骆之聿这儿的氛围显然算是冷清,各自看着烤盘上的肉,中间夹杂几句不咸不淡的交谈。
横膈膜被高温炙烤得滋滋作响,溢出浓郁的肉香,夹杂着一丝黄油的奶甜,令人恨不得即刻大快朵颐。服务员刚烤好离开,骆之聿便拿着夹子把那一排肉扒到沈杭跟前,“吃吧,我看你快要饿死了。”
“?”沈杭迷惑,“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话也不说,一直看烤肉。”
“你不也是吗?”
“我是看你这样,也不好意思说话了。”
“……”
她跟骆之聿算是冰释前嫌,但也没好到无话不说的地步。沈杭也不擅长开启话题,一直以来都适合当个倾听者,遇到一样闷的骆之聿,自然没什么好讲。
就这么沉默着吃了一会儿,骆之聿发话了,“叶明训那边你请假了?”
“嗯,她说刚好她去南非找爸妈,咱们开学再见。”
“她去南非顶天待一两周,之后估计找个地方度假去,一到放假就玩得特别疯。”
沈杭哦了一声,吹了吹滚烫的五花肉,包上生菜送进嘴里。
气氛又僵住了,骆之聿抿了口冰水,看着她笑,“你还真是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来。”
“是啊。”沈杭如实道,“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都能聊啊,比如南非好不好玩,叶明训爸妈在南非干嘛。这么简单的事儿,你还要学?”
自然不是。
不过是沈杭心里对“分寸”看得太重,她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逾矩,毕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容人打听的。
“如果她想告诉我自然会告诉我,没有告诉我,大约是我不适合听。”
“你这么想就错了。有些事你不问,她不说,或许都在等对方开口这个契机。”
她心下忽然一空。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在等待中就彼此错过了。不正是如她和邱淮吗?
骆之聿又将几块烤好的肉堆到她这侧,语重心长,“沈杭,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把自己框得太死了,别人根本没有真正认识你。”
就像他最初那样,以为她自矜自怜、故作姿态,后来才发现,这只是一种笨拙的防御手段。
“可为什么我要那些浅薄的‘认识’呢?”沈杭说,“得失寸心知,对得起自己就好。”
骆之聿朗声大笑,“得,我还以为之前误会了,没想到你是真心比天高。”
他用这个语气说出来,不像是贬嗤,更像是褒赞。于是沈杭也笑了,“但愿不要命比纸薄。”
“好端端说这做什么。”骆之聿敲了几下桌子,“避谶知不知道?”
“这不是你引出来的吗?”
在此之前,沈杭从没想过会跟骆之聿深谈,更没想过许多不敢剖白的话,竟然能跟他讲得通。
如果不是这顿饭,沈杭大约怎么也想不到,骆之聿会是她来北京以后,第一个心有灵犀的朋友。
401的室友们固然很好,但大家的讨论仅停留在今天吃什么、上什么课、交什么男朋友,很难提到触及灵魂深处的话题。四个人的家乡天南海北,能在生活上相互照拂就已足够,沈杭也没奢求能当多真挚的好友。
而同学和校友,哪怕是邱淮,她都没有机会这样谈天说地。
这种感觉奇妙不已,骤然间连北京都在她心里变了个样,不再那么宏伟而陌生。
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肠胃炎,今夜本该是个圆满的夜晚。
“你还好吗?脸色很难看。”骆之聿眉心紧皱,“吃坏肚子了?”
“不是,老毛病了,有点肠胃炎。”
沈杭随身备着药,取出两片,跟服务员要了杯温水吞下。
正经算来,她已经很久没犯过病了。在学校她吃饭还算仔细,不碰生冷辛辣,也尽可能规律,想来是最近在出版社实习,晚上回宿舍太晚了懒得吃饭,才导致旧病复发。
她缓了一会儿后,站起身来,“我去趟卫生间。”
“要我陪你去吗?”
沈杭摆摆手,摁着隐隐作痛的腹部离开。
痛。像是肠胃都绞在一起,生生撕扯着的痛。
痛得令人恶心,痛得令人晕眩,痛得令人窒息。
沈杭在卫生间里待了许久,还是没见缓解。颤巍巍走到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女生连嘴唇都没了血色,额头挂着豆大的汗珠,形容枯槁。
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两把冷水往脸上泼,才勉强像个人样。
不行,这次要去医院了,单扛是扛不住的。
沈杭想给骆之聿打电话,又怕他麻烦,最后把手机收回去,强撑精神拧开卫生间的门。
第一二步还算走得稳,第三步开始脚下有点飘,第四步直接两眼一黑栽了下去。
在沈杭失去意识前,隐约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她以为是骆之聿,犹如汪洋中觅见浮木,不顾一切地抓住了他。
后来,她才恍然想到,骆之聿是不戴手表的。
可是抓住的男人腕间有一抹凉意,她在触及的瞬间神思骤回,强撑开眼皮,记住了他的衣着。
烟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的小臂。再往上,是解开两枚扣子的领口,饱满的喉结,线条分明的下颌。
最后目光所及,是挺拔精致的鼻骨,还有上面那架薄金属边框的眼镜。
以及……左腕那枚金属腕表。
银色表身,简单利落的表盘上,有一枚红底白十字的瑞士国旗,还有那几个她谙熟于心的英文字母。
TISSOT。
是邱淮。
是她送的那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