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穆萨浑身僵硬,脊背绷得笔直,可看见苦苦求饶的女儿后,他生生捺下恐惧,用沙哑而坦荡的声音说,“首长,就当是孩子不懂事,是我教女无方,所有错在我,不要怪罪她。”
“你倒是护女心切。”夏尔眼里遍布猩红血丝,被拆穿的恼羞成怒、被背叛的手足无措,以及信仰崩塌的绝望,尽数化作滔天怒意,倾泻在这对父女身上,“难道你们不是巴洛莫人吗?为什么不辨是非,私通外人,你们真能指望中国人能救我们吗?做梦!”
“你们,葬送了整个巴洛莫族的希望!”
沈杭见状,撑着地面挣扎起身,目光恳切地看向夏尔,“夏尔先生,我知道现在你听不进我的话,但我还是希望能将我的肺腑之言说给你听。”
“我敬重你的理想信念,也佩服你的勇气,包括你想要为巴洛莫人争取权利的决心,这些都令人动容。你是个有远见、有胆魄的首领,正因此,才有那么多人愿意誓死追随,你的魅力毋庸置疑。”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走错了路。”
“你责怪他们为什么要背叛你和你们的族群,向我提供情报,其实原因很简单:他们害怕打仗,害怕动乱。每一个普通老百姓,都只想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谁能帮他们安定,他们就会帮谁。”
“你总觉得,你们浴血奋战,不惜与世界为敌,最后惨烈牺牲也不后悔,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群普通巴洛莫人怎么想?”
“他们只是想有一个安稳的家,一份足够糊口的工作,不为吃饭发愁。中国企业在这里开矿场时,解决了他们的温饱问题,所以他们才会感念中国人的好处,愿意帮我的忙。你口口声声为了人民,可你真的明白,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吗?”
夏尔的神色有了些微松动,却死死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总说我不懂你们,不懂科特阿波斯托,也不懂巴洛莫人。”沈杭继续道,“我第一次认识这个国家,是在许多年前的模联比赛,我抽中了当科特阿波斯托的代表,当天我立马读了有关资料,做了详细的笔记,就为了站上赛场时,能够滴水不漏地发言,赢得全场掌声。”
“可是最后,面对殖民与历史正义的议题时,我摒弃了那些熟记在心的资料,决定做脱稿演说,理由无他,而是那一刻我真把自己当作一名科国人,我真真切切体会到这个国家的苦难与无助。我想,近百年来科特阿波斯托遭遇的一切真的太疼,疼到你们甚至不知道该怪谁,于是陷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恶性循环,这一切当然不能怪你们,但这样下去,除了拽着彼此深陷泥潭,没有别的结果。”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就是殖民者的目的。”
“他们故意挑起种族矛盾,引起你们自相残杀。你们打得越水深火热,他们感到越开心,因为只有和平才能发展,而显然,一个动荡的国度、破碎的政权,才会想尽办法向外求援,才会永远羸弱,任人欺凌。”
话音甫落,四周陷入阒寂。
良久,夏尔缓慢摇头,迭声否认,“不,不……你根本就不懂,你们中国人哪里会懂!”
“为什么中国人不会懂!”沈杭扬声盖过他的,眼里蓄起滚烫的泪,“你以为中国遭受的苦难就比你们少吗?正是因为我们都遭遇过殖民和侵略,都一样伤痕累累,所以才更应该团结起来,维系和平、促进发展,这样才是真的为你想要保护的巴洛莫人们好!”
“真正的强大不在枪炮里,而在于农田、工厂,在脚踏实地的努力。你们处处点火,政局动荡不安,将整个国家搞得满目疮痍,却不明白这最简单的道理。”
她环顾四下,目光扫过士兵们一张张黝黑整肃的面孔,“不信你问问他们怎么想,是愿意刀尖舔血,还是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看似不可破解的钢铁堡垒,终于在这句话后有了一丝松动。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又怀着几分忐忑看向夏尔,敢怒不敢言。
甚至有几个年纪小的士兵放下枪,悄悄抹起眼泪。
对和平的向往是骗不了人的。
这世界绝大多数人还是害怕战争,害怕枪炮和死亡,如果有选择,没人愿意战死沙场。
猎猎西风中,沈杭看见夏尔眸光颤动,是不可思议,也是后知后觉的懊悔。
他以命起誓、效忠巴洛莫解放事业,却不料自己正是那个将族人拖入绞肉机的始作俑者。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飓风刮过,震耳欲聋的直升机螺旋桨声自空中传来。与之一同而至的,还有分贝拉满的喇叭声,有如神谕降世,将夏尔眼底仅存的希望吞噬殆尽。
“夏尔·库马·特拉奥雷,南方自治政府奥马尔先生已正式向共和国政府移交全部材料,将你交由国家处置。你所仰仗的同盟早已抛弃了你,限你即刻放下武器,释放所有人质。如拒不投降,政府军将发起总攻,你部所有人员将再无谈判余地。重复:夏尔·库马·特拉奥雷……”
一个手下跌跌撞撞跑到内场,声线颤抖,“首、首长,政府军把我们包围了!”
耳畔还在回响着政府的劝降广播,面对注定落败的结局,夏尔没有崩溃,反倒讥诮地大笑出声,接近疯魔。
一旁的副手都拿不准他什么意思,眼观鼻鼻观心,最后推搡了一个最亲近的上前,犹豫着递话,“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好——好啊!”
夏尔搭着他的肩,语气平静,“你们跟着我吃苦了,去告诉该死的北方人,所有罪过算我的,不要牵连你们。”
“首长……”
“怕什么?去吧。”
夏尔拍拍他,转头最后看了眼这群陪伴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唇角的笑逐渐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释然。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要到此为止时,夏尔回过头,眼神瞬间变得阴狠,动作迅疾地将子弹上膛,等沈杭反应过来大喊“小心”,却为时已晚。
“砰!”
一声枪响击碎了所有人死里逃生的庆幸,子弹穿透了穆萨的太阳穴,温热的血与火药一并迸溅开来,最后化作姑塔的凄厉哀嚎,“不!!!”
夏尔没有说话,转而将枪口对准号啕大哭的女孩儿,扣下了扳机。
“砰!”
“姑塔!”
沈杭已向姑塔的方向奔去,可为时已晚。那声刺耳的枪响仿佛穿透了她的耳膜,一时间万籁俱寂,只剩耳鸣的嗡嗡声。
她害怕地紧闭双眼。
血腥味四下弥漫。
一时间,过往种种在她脑海里闪过,姑塔稚嫩而懵懂,听她说起去中国时眼里闪着光,亮晶晶的,像跌落的星星。
——“沈姐姐,你是个很棒很棒的人,所以你的故乡,一定也是个很棒很棒的地方。”
——“那说好了,就算是为了去中国看看,也要好好读书。”
——“嗯!我会的,我也会努力,成为像你这么好的人。”
她们拉钩起誓的画面都还在眼前,怎么会一夕之间变成这样?
姑塔还那么小,她的未来明明可以很美好……
沈杭心痛不能自抑,大颗泪水从眼里滚落,听到有人一直叫自己的名字才回神。
“沈姐姐……沈姐姐……”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完好无损的姑塔,先是有一瞬的诧异,然后目风下移后,所有情绪瞬间化为乌有。
只剩一阵眩目的白光,晃得她支撑不住,一下子瘫软在地。
姑塔没有中枪,是因为有人先一步挡在了她跟前。
而他,是沈杭永远仰望的高峰,永不沉没的月亮。
可就在这一天,他坍塌坠落,倒在她面前。
她的信仰。
她的理想。
她的,邱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89 这一次我诚
89
人的身体到底能装下多少血?
标准答案是成年人体重的7%-8%。
明明算下来只有四五升, 可为什么从邱淮身体里会淌出那么多?
鲜红的汩汩流动,像一眼不会干涸的泉。
可是人怎么可能血流不尽呢,一卷卷纱布缠上去, 雪白立马被红色浸透。血是生命的符号, 它的汹涌不止, 意味着他生命的流逝,而她除了着急和流泪, 什么都做不了。
睁开眼,是冷肃的医院走廊,急救室外挂起红底白字的抢救灯, 冰冷机械的仪器声滴滴作响。
闭上眼, 是铺天盖地的血红, 是邱淮失去意识前握着她的手, 用轻得近乎被直升机螺旋桨声淹没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没有血色的唇轻微开合,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
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们已经等到了救援, 明明已经捱过最困难的时刻, 明明皆大欢喜近在咫尺……
为什么命运半点不由人,总会突然急转直下, 就此跌宕?
沈杭痛苦地将脸埋进手心,泪水从指缝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