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
“又在这撒谎。沈杭你知不知道,你讨厌一个人时表现得很明显?”
其实卢雨之前不过是猜测,沈杭的反应证实了她的想法,便少不得郑重其事地调解起来,“说吧,他又怎么惹你了?”
“不是。”沈杭说完觉得这样解释太苍白,又补充道,“不是他的问题,是我们观念不合。”
“观念不合就不合呗,至于上升到他本人吗?”
“跟你说不清楚。”
卢雨沉吟片刻,拎着啤酒罐碰了下她的,笑道,“我总算知道你俩为啥能纠缠这么久了,你是个闷葫芦,那位又天天夜观天象找时机,再这样下去,别人孩子都打酱油了,你俩还在这儿生闷气。”
“……时机?”
“不然你以为你们俩的缘分真的恰好到这个地步吗?或许有吧,但肯定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不然地球上七十亿人,为什么偏偏你们最有缘?”
“以前澄华在北京的聚会,他一般很少去的,有时候看到你在就会去,还有每个需要抉择的节点,你以为他只是无缘无故恰好出现,然后给你提供建议吗?”
沈杭怔住,开始一点点回想过往种种,似乎真的有点恰到好处,自然得她以为一切都是刚好。
“别的我不知道,就说一个我了解的情况。你不会以为,你交换期间在巴黎的房子那么便宜,真的是因为运气好吧?”
看她那么意外,估计真这么觉得了。卢雨心想,沈杭的脑子也不是那么好用,邱淮想瞒她的事儿,是真的一点不知道。
“我能了解这个内幕也纯属意外,恰好当时他在开车,电话公放,我听到有人问他,在巴黎租的公寓多少钱。”
“我心想他什么时候去巴黎租房了?后来才知道是你住的地方。他为了不让你有负担,让学姐谎报房租,自己垫了三分之二。”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怕你因为没钱不去交换呗。”
卢雨一手托腮,目光迷离眺向远处潮汐起伏的海岸,“你自尊心强,不肯平白受人恩惠,他连想为你做点什么都要思虑周全。我不知道你们观念不合是哪里的问题,可如果是怀疑他的心意,我只能说,从未见邱淮对谁像对你这样。”
“他一直是个不扫他人门前雪的德行,别人要有求于他,多半也只是给点建议,至于别的,一概不插手。你可以说他明哲保身,也可以说他假慈悲,毕竟从玄学角度来说,介入别人的因果对自己不是好事,我能理解他的选择。”
“但你,真是他的例外。”
“甚至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对你不一样的,或许比我察觉的时候更早,或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邱淮的好藏在细枝末节里,要真从头捋下来,三天三夜也说不清。
沈杭握着啤酒罐的手微微颤抖。
须臾,她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捏瘪易拉罐,金属挤压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刺耳。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不把我考虑进他的未来里?相互牵挂不是应该的吗?”
她多想借酒装疯,可禁不住脑袋依旧清醒,反复回想起邱淮说“不会”时有多么坚定,仿佛她依旧是与他无关的某某,高高在上教引她,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许犯糊涂。
哪怕是感情呢?
就这么一次糊涂的机会,他也要提醒她克制。
卢雨转头看她,“那你怎么想?”
“我知道我的工作很忙,他也是。那么我们总要有取舍,要么互相磨合,要么彼此适应。”
就像王静秋说的,两地分居久了难免出问题,他们要考虑未来,肯定先考虑怎么安定。
但邱淮的想法她捉摸不透。
她不知道邱淮会停在哪里,他就像一阵风,只是短暂地拂过她所在的地方,永远没有归处。
而她自己也开始犹豫,如果邱淮是那个不确定的人,或许她可以做他的港湾。商务部不像外交部有硬性驻外规定,只要她愿意,她也可以一直待在国内……
这一切的前提是她需要确定邱淮的心意,所以才不管不顾地问出那句话,结果被临头泼了盆冷水,彻底浇熄那点蠢蠢欲动的念头。
“凭我对你们两个的了解,我猜邱淮料到你这么问的背后,是自己出现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他喝止你,是要你冷静。”
思忖良久后卢雨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他这样帮你图什么?难道图你感念他的恩情洗手作羹汤?他要是这样的人,早就该结婚了。”
沈杭抿唇不语。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呢,只是她太想留住邱淮了,有执念使然,也有从小到大内心的缺憾作祟,她太需要一份坚定不移的爱,所以三番五次地试探、靠近、又远离,所以才经受不住他任何的拒绝和逃避,怕自己输得彻底。
尽管她可以在功课上做最优秀的好学生,但感情的答卷永远不及格,总会在不合宜的时候,做出最错误的选择。
“邱淮是个超越世俗的人,从小时候我就知道,他有理想信念,更难得的是有永远支持他、托举他的家人,邱叔叔和周阿姨用他们的人生经验给他做基石,所以他天然比我们看得远。”
“我记得有一次我爸妈跟他爸妈一块儿聊天拉家常,他们自然而然问,为什么不催邱淮找女朋友,以后孩子远在天边,谁来帮着养老?毕竟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放任去天涯海角,常年在国外,多危险。然后邱叔叔说了一句话,直到今天我都记忆深刻。他说——”
“比起承欢膝下,我们更希望他有一个自由的灵魂。”
连他的父母也没有私念将他据为已有,这样的家庭怎么会养出狭隘的心胸呢。
所以他是真的希望沈杭好。
希望她能心无旁骛地走自己的路,实现一直根植在心的梦想。
见她迟迟无话,卢雨明白沈杭这是听进去了,神情也变得放松,跷起二郎腿懒洋洋道,“哦对,说起这个,还有个陈年旧瓜给你吃。”
“嗯?”
“你们学校是不是有个叫温怡人的喜欢邱淮?”
听到这个睽违已久的名字,沈杭的心里一阵咯噔,“她怎么了?”
“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她居然搞到我的联系方式,问我能不能帮帮忙,约她和邱淮一起吃个饭。”
“然后呢?”
“然后我肯定要征求本人意见啊,我又不傻,她叫我干嘛就干嘛?”卢雨笑道,“我一问,才知道当时她给邱淮表白被拒,之后一直耿耿于怀,软磨硬泡想要邱淮跟她在一起。邱淮没招了,编了个他要相亲结婚的胡话,没成想就这么传得到处都是。”
“……”沈杭愕然。
这个胡话的确传得极广,连远在巴黎的她都知道。
且信以为真。
卢雨帮她收拢惊掉的下巴,“他之前扭扭捏捏不同意我说的,你可帮我保密啊。”
“……哦,好。”
“只是‘好’?”
“那,谢谢。”
“干谢啊?”卢雨笑得贼兮兮,“你俩以后要成了,我得坐主桌!”
沈杭赧极了,连忙低下头,“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你急什么?说不准你还快一点。”
卢雨怔愕一秒,“我?和谁?”
“你身上的味道和程让一样。”
她连忙低头去闻衣襟求证,逗得沈杭前仰后合。
此刻才发现中招的卢雨反应过来,愤而挠她,“我好心帮忙,你居然恩将仇报!”
沈杭乐不可支,“本来只是猜想,你真去闻不就坐实了?”
“……”
“不过,你们身上味道一样,是真的。”她凑近卢雨深嗅,“青柠罗勒香型的沐浴露,还是挺小众的噢。”
卢雨一把将她推开,“烦死了,你狗鼻子吧,这么灵!”
和卢雨闹完回去,夜已经很深了。
她留下来善后,所以是最晚一批离开,而林薇方竞择邱淮等人早就陆续返程,之前热闹的休息室变得冷冷清清,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
明明是一段极其珍贵难得的集体回忆,就因为她情绪上头,邱淮走的时候都没好好告别。
沈杭待在空荡荡的房间,看着手边收拾妥当的行李,考虑了许久,还是拿出手机找到邱淮。
好长时间没联系了,最后的消息还是工作相关,冷得像两个只会发出和接收指令的机器人。
她将聊天记录往前滑,客气冷漠的对话逐渐有了温度,她会随手拍一张落日,他也会跟她分享连天的雨幕。
再往前,有她吐槽科国办事效率的怨言,也有他跟随客户考察项目的无奈。
好好的关系,怎么就被她搞成这样了?
沈杭鼻子一酸。
其实她要安稳也没有错,只是不曾想,邱淮对她的感情竟到如此地步,连半分私心都没有,或许有,也被他悄悄消化了。
怪不得他会说,你好不容易走到这,为什么要犯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