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盯着萧怀恕看。
昭宁其实很委屈。
本想对萧怀恕掉几滴猫眼泪,结果看到他双手缠绕的绢布,和扑鼻而来的草药味,猫眼泪全换作了担忧——
“你怎的受伤了?”
昭宁很是担心。
她歪着头,蹙着两条秀气的眉,发间挂着几片浓绿的叶片,脸上更找不到一处干净之地。
偏偏她还浑然不觉,清亮的眼里有困惑也有忧思。
萧怀恕心底猛地沉陷。
他抿了抿唇,按捺着想要勾唇的欲望,嗓音温和:“无妨。”
昭宁眨眨眼,余光无意间一扫,这才注意到旁边还跟着一个明阳。
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撤回和萧怀恕的眉来眼去,对明阳行礼:“拜见……”
明阳神色怀疑:“你是如何上去的?”
昭宁短暂地怔忪一瞬,先是瞥了眼萧怀恕,复又看向明阳,答道:“延宁殿突遭大火,奴婢情急之下……”
“不对!”明阳双目赤红,厉声打断,“我总觉得不对!皇宫这么多地方,你怎么偏偏躲到了那上面?你怎么偏偏躲到了宁华宫!”
想要在白日避开眼目潜入宁华宫绝非易事。
更别提宫人们在天不亮便已将宁华宫打扫干净,宫殿几乎全天都处于上锁的状态,她想进来光靠爬墙根本就不现实,唯一的通路便是昭宁幼时为偷跑而特意凿出来的狗洞。
不过那个狗洞也早在第二日就被封死了。
除了昭宁……不会再有人找到那个地方。
明阳看向昭宁的目光有着深深的疑色,还有不解,“你到底是谁?”
她的反应让昭宁恐慌一瞬,下意识地去寻找萧怀恕。
他声色不动,似早已预料。
昭宁低头咬了咬下唇。
有些事她不能说,更不敢说,即便明阳可能已经产生了猜疑,但她也不敢借着这份猜疑贸然将她扯入未知的险境来。
昭宁沉吟:“……柳阿宁。”
“不是!”明阳切声反驳,眼泪毫无征兆落了下来,她猛然快步上前,对着昭宁卷起自己的袖口,大臂上方,落着一道浅到忽略不计的伤痕。
“其余的我不问你,你也不必说。”明阳克制着泣音,“你告诉我、你只需告诉我,这道伤……你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昭宁滞住,呆呆地看着那道浅色的伤痕。
明阳举着胳膊。
她的眼泪源源不断,成珠成行,顺着脸颊滚落。
昭宁张了张嘴,嗓音细微低哑:“……公主十岁生辰宴,被簪子划伤的。”
昭宁曾说过,她儿时十分不讨喜。
明阳十岁生辰,楚仁送了她一根漂亮的簪子,昭宁便也想要。
许是看出了她眼底的羡色。
明阳难得有了炫耀的东西,于是故意在她面前炫耀。
小孩子本就情绪不定,极易激怒,更别提是自幼娇生惯养,从未受过任何委屈的昭宁了。
两人不出意料地因这根簪子大打出手。
最后在彼此争抢时,尖锐的一角不慎划破明阳的胳膊,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疤。
因这道疤,明阳恨她至极。
说完,昭宁不敢抬头,双脚局促地并拢在一起。
她对明阳做过许多过分的事。
可惜那时候的养尊处优蒙蔽了她,令她变成了一个一无所知的,愚昧的公主。
——她始终欠明阳一句道歉。
明阳捂着那道伤痕,低头泣不成声。
明白了……
她都明白了。
明白萧怀恕为何对她如此不同;明白她身上的格格不入来自何处,因为她本就是、本就是——
“昭宁……”明阳哭着问她,“你痛不痛啊。”
昭宁当然很疼。
明阳叫出她名字的那一刻起,全身便如痉挛一般,死时更是痛苦万分,可是此刻,面对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所有的痛苦,挣扎,好像在长姐的关切中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不疼。”昭宁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伤,“明阳呢,还疼吗?”
明阳没有说话。
她捧起昭宁的脸,看向了她的那双眼睛。
“疼啊。”
她说。
“自你走后,我难受万分。”
昭宁唇角一颤,跟着落下泪来。
她想叫明阳一声“阿姐”,可哽咽抵在喉间,让她除了泣哭外再难发出任何声音。
明阳紧紧抱着她。
她突然觉得求神拜佛并非无用之功,老天接连夺走她血脉至亲,今日垂怜,还阿妹给她。
作者有话说:
昭宁小时候纯魔丸来着,不要骂她,她还是个孩子啊!(。)
第70章 070 “我觉得…
纵使有千万言语, 可这样的时机并不适宜倾诉。
明阳擦拭去昭宁眼角的泪水,“延宁殿到底发生了什么?柔妃不是死于大火,对吗?”
昭宁点头:“有人毒杀了柔妃, 我担心牵累你, 只能放火灭迹。随后躲入了宁华宫。”
这一藏就是一整日。
起先看到来人,因着天黑夜重, 昭宁并不确定是谁, 直到萧怀恕吹响口哨, 她才确认是萧怀恕和明阳先过来寻她。
昭宁不安:“贵妃……”
明阳也不由得捏紧了她的手。
延宁殿已烧得一干二净, 即便有蛛丝马迹,大理寺也追查不到。柔妃死了是大快人心,可苏贵妃如今还被关在掖庭狱, 找不到一丝出路……
姐妹们沉默之际, 萧怀恕忽然开口,“以我之见, 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两人齐齐看去。
萧怀恕说:“背后祸手定欲以柔妃之死嫁祸公主与贵妃,可如今延宁殿并未有公主留下的证据,那么他必会从中阻挠大理寺查案, 这把火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一场意外。”
“柔妃将死不久,陛下自无心再顾及贵妃,对贵妃来说, 不予定夺反倒是一件好事。同理, 那人若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将黑手伸入掖庭狱, 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声无小而不闻, 行无隐而不形。
如今宫中,大皇子出门在外,“意外失事”的又恰巧是柔妃, 若此事当真是楚严所为,他自不会将自己推入风口浪尖。
倘若他是聪明人,非但不会出手,相反,还要想法子保下贵妃,来减轻自己身上的嫌疑。
明阳似是想到了这点,暂且松下心来,又问昭宁:“你可看清那人的样貌?”
昭宁细细回想一番,摇头:“我只看到他手腕有很多疤。”
手腕有疤……
明阳低睫,暗中思虑。
萧怀恕顿时想起一人。
——楚严。
果真是他。
此时,门外亮起几簇星火,想来是巡夜的守卫。
明阳拉紧昭宁的手,跟着压低声音:“其实我有许多话问你,但你从未说过,想来是有什么苦衷,我便也不再问了。”她说,“你换上我的衣裳,且随萧怀恕离宫,回头我想法子找你们。”
昭宁面露忧心:“那你呢。”
明阳笑笑:“这儿好歹是我的家,用不着你操心。”
昭宁听罢不再犹豫,寻了个暗处换上了明阳的外衫。
她简单为昭宁挽了个发髻,取下簪子穿入她发梢之间。
昭宁摸了摸爽利不少的头发,冲明阳笑:“谢谢明阳。”
明阳却丝毫不觉得开心。
记忆里的昭宁无法无天,活是个混沌小混账,哪像现在这般乖巧过。她又不禁对她行礼之时,那时候昭宁在想什么呢?
“你是何时……”她声音顿了一瞬,仍是忍不住想问。
昭宁挂在唇边的笑意淡了淡。
“不重要了。”昭宁说,“重要的是,我还活着。”
能得一线生计,还阳此生,已是上天赠予她的至珍之馈。
昭宁借手帕覆面,手持明阳的令牌,与萧怀恕畅通无阻地出了宫。
驾马回萧府的路上,昭宁不禁想起延宁殿的那道黑影。
他站在暗处,面容遮蔽不清,但透过那双眼睛,昭宁看到了一个让她熟悉万分的人。
思虑良久,她轻声言语:“我觉得……他看到我了。”
马车的帘子并未放下。
萧怀恕背影一顿,眼风朝后扫了一眼。
“我说出那人手腕有疤时,你未曾言语,其实你知道是谁。”
昭宁并不迟钝。
可在那样的场面之下,昭宁不愿将这件事告知明阳。
当初太子出事,上谏者众多,最后是贵妃出面,声称此事仅为意外,楚严无错之有,才勉强堵住了朝堂上的悠悠众口。
她与明阳虽两不对付,但在这件事里,不管是她还是楚严,对贵妃皆有亏欠。
即便是现在。
即便确认楚严就是杀死她的凶手,昭宁也并不认定云山之变与楚严有关,但她知情,不代表明阳便也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