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着一个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面具, 面具下有一双黑黝黝的眼,浮尘斑驳跳跃,那影子一动不动站在柔妃将死的尸身前, 披风下的颀长身影近乎与暗色相融, 恍然间真如修罗鬼刹一般。
被、被发现了吗?
昭宁拼尽全力堵死自己的口鼻,彻底截断了呼吸。
时辰似乎流转地格外漫长。
她也不知自己屏气凝神了多久, 直到那影子翻窗而出,昭宁仍不敢贸然从夹室中出来。
她听不到哨声,许是令秋早就被影子支走, 或是……杀了?
想到哨声,昭宁立马回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对、对,明阳待会儿要引父皇过来, 若父皇看到柔妃死在殿中, 还有外面生死不明的令秋, 那——
那明阳百口莫辩!!
对明阳的关切最终战过惧意。
昭宁鼓足勇气推开门, 胆战心惊地迈出一步。
“令秋?”
她朝着窗外喊。
不出意外地,并未得到回应。
昭宁咽了咽唾沫,双手蜷紧自己, 小心翼翼向柔妃靠近。
她死于某种剧毒。
此刻身子朝下躺在地上,七窍生血,死不瞑目。
若被宸安帝看到柔妃这等惨状,偏偏又是在苏贵妃打入掖庭狱的紧要时机……
昭宁死死咬了下舌尖,仅须臾便有了定夺。
殿内暗处都藏着明阳事先用于装神弄鬼的机关,不乏硝石硫磺等物,昭宁将它们,连同那张姜荷的画像一同堆到了柔妃跟前,又拿起烛台,翻箱倒柜找到火折子将其点燃。
火星顺着硝料爬上她的身躯。
然而还不够,凡是纱幔,锦帐等易引火之物,昭宁尽数点燃,缕缕明烟升起,火星在殿内次第炸开。
她不敢逗留,越窗而逃,最后还不忘将窗户关拢。
昭宁先去了令秋躲藏之处。
不出所料的,令秋失去了意识,庆幸的是还在喘气,这让昭宁暂时松了口气,接着,昭宁注意到她怀里揣着那条灰色帕子。
——赤、裸裸地栽赃嫁祸!
昭宁抽走帕子,用力怕怕她的脸:“令秋,醒醒!”
面对拍打,令秋毫无反应。
昭宁抬眼看了眼身前那座冒着滚滚黑夜的宫殿,火光愈来愈盛,即便延宁殿荒废许久,但如此大的浓烟,片刻钟便会将周围的皇城司吸引过来。
耽误不得了。
她随意挽起碍事的长发,伸手将令秋架了起来,半背着她往出走。
后门落着锁。
好在年久失修,轻轻一折便能打开。
她顺后门带着令秋离开延宁殿。
才走一段路,拐角便遇到了匆忙赶过来的太监和宫女。
昭宁避至墙后,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裳,那个装着她本来衣裳的包裹被丢在了里面,为了惊吓柔妃,她穿着的是过时了几年的侍女服,再带着昏迷不醒的令秋,贸然闯出去只会引起皇城司的注意,到那时就麻烦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暂且留下令秋,她先找个地方躲藏。
令秋毕竟是明阳的人。
就算突然晕倒在路边,旁人也不会怀疑什么。
打定主意后,她小心搀扶着令秋坐下,又谨慎对着她上下摸索一番,除了哨子和令牌,再无他物。
昭宁收起那枚哨子,转身便跑进皇城小径。
大火蔓延的速度比昭宁预想的还要快。
本就突生一场大火的延宁宫在硫黄的加持之下,烈焰疯长不休,滚滚黑烟熏染晴空,同时也引来了周围宫人们的注意。
“走水了!延宁殿走水了!!”
“快去叫人!”
“救火啊!!快找人手来救火!”
越来越多的宫人们提着水桶往延宁殿处聚集,步伐匆忙,可谓是兵荒马乱之势。
此时,明阳随着宸安帝正在去往延宁殿的路上。
崇政殿本和延宁殿相隔较远,可宸安帝罢了步舆,选择慢行过去,明阳只得陪同。
“延宁殿可是冷宫,你属实没有看错?”明阳走在宸安帝身侧,对着带路的小太监问道。
太监低着腰,不敢直视明阳的眼神,“奴婢没有看错。”他说,“柔妃似受惊一般,也不让奴婢们跟着,奴婢担心主子出现什么万一,这才不得不惊扰圣上。”
太监是柔妃的宫里人。
明阳故意叫人给他安排了个延宁殿附近的活计,等柔妃出现,他便能看见。
宸安帝双手负后,脸色瞧着不大好。
明阳说:“父皇,我们快到了。”
宸安帝淡淡地瞥她:“朕原以为你来找朕,是为给你母妃求情。今儿倒稀奇,反倒关心起柔妃了。”
明阳垂眼:“儿臣是想给母妃求情,可父皇愿意听吗?若父皇愿意听,儿臣也不必以柔妃为由,多求一些和父皇相处的时机了。”
宸安帝收敛了目光。
“朕不会杀你母妃。”宸安帝放慢步伐,等明阳与他并行,才继续道,“只是此事若轻轻揭过,朕无法给静王交代,更愧对昭宁。”
“那父皇是认定了,母妃便是凶手。”
“认不认定已不再是朕说了算。”
明阳顿住。
宸安帝停下,回头看她,视线带着让明阳看不懂的深究,还有一股触不见底的寒意,“此事若放在寻常人家,是留是杀,旁人亦无可置喙。可皇家的家事,还算作家事吗?”
明阳低头,紧紧攥着手上的帕子。
宸安帝仰头看着被厚重高墙束缚住的一方晴空,“木已成舟,满朝文武都在等朕定夺,朕不能偏颇,既要顾念私情,更要平衡王法。”
身在其位,从未有过“两全”二字。
在丈夫和父亲之前,他先得是皇帝,即便有些事心知肚明,也要当作不知,方有这般,才能稳人心,定朝局。
“儿臣明白。”明阳深深吸气,“儿臣不愿让父皇为难。”
父女俩沉默地继续走着。
忽然,宫人们匆匆忙忙从二人面前跑过,心急火燎之下,连人带桶一道掀翻在了宸安帝面前。
一桶的水糟蹋了个精光不说,还有一些溅到了宸安帝脚边。
看着那冒冒失失的太监,跟在后面的李忠胜抬脚踹了过去,“没眼的东西,怎么走路的!”
小太监余光扫见那抹明黄,心头猛跳,顺势匍匐在地:“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只是延宁殿走水,奴婢们都忙着救火,这才冲撞了陛下,陛下饶命。”
明阳闻言,心里一惊,“你说哪里走水?!”
小太监战战兢兢:“延、延宁殿。”
明阳脸色一白,帕子从指尖滚落。
宸安帝此时已注意到天边飘起的尘烟,神情骤然变得肃穆:“李忠胜,召集皇城司禁军,速往延宁殿扑救火势!再传令太医局,赶赴殿外候命。”
“是、是,奴婢这就去办。”
李忠胜匆匆跑远。
宸安帝问那小太监:“延宁殿可有人在?”
“奴婢不知。”太监说,“等奴婢们发现延宁殿走水时,延宁殿已快烧完了。”
烧完了……烧完了……
那姜灵薇,还有令秋……
明阳眼前发黑,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宸安帝的思绪已被延宁殿牵连,并未注意到明阳的异常,他快步往延宁殿的方向去,又问领路太监一遍:“朕再问你,你且笃定柔妃去了延宁殿?”
太监急心:“奴婢正在那边当值,发现的时候柔妃已进了延宁殿,奴婢绝对不会弄错!”
宸安帝下令:“你去婉和宫一趟,瞧瞧你们主子有没有回去,若没有,便召集宫人四下去找。”
“是,奴婢这就去。”
说话间,两人已快到延宁殿。
根本不用进殿,未等靠近,不同寻常的热浪便携着火尘席卷而来。
明阳终于清醒,苍白着脸色后退了两步,趁宸安帝专注眼前火势时,转身拉过随行的婢女,过度的慌张让他声线不稳:“去、去找大理寺少卿来,快去。”
婢女虽不知明阳请萧怀恕的用意,但还是疾步去办。
结果没跑两步,就迎面撞上了风风火火赶过来的两道身影。
待仰头看清来人是谁,婢女身子一颤,立马跪下:“景王殿下,少卿……”
少卿……
明阳立马回头。
萧怀恕走在楚为之前。
他赶来的匆忙,鬓边带着一层轻薄地汗意,双眸幽沉沉的,似冷漠,又似蕴着一层薄怒。
明阳从未见过他这种神情,登时愣在了原地。
回神过来,才快步走到了萧怀恕身边。
他的反应比明阳还要快,将楚为甩在身后,甚至无视了最前方的宸安帝,目光阴鸷——
“她呢?”
她指的自然是昭宁。
明阳自知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姜灵薇是翻案的至关人证,若她死了,那么先前所做皆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仅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