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没有, 就是倔得狠, 不吃不喝。”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柴房。
门前负责把守的守卫见来者是静王,忙行礼开门。
柴房未点油灯, 全靠着从门前泄进去的几盏门灯照亮。
曹莹莹蜷缩在墙角, 浑身灰扑扑地不见一处完好,许是闹一天闹累了, 正安安静静躺在草垛子里睡着。
楚严跨过门槛,在她门前站定。
突然倾压下来的影子让她睫羽微颤,顿时抬睫。
楚严面无表情看着她:“只要你将玉佩给我, 我便放你走,除此外再许你黄金千两,足够你衣食无忧。”
曹莹莹笑, 带有轻蔑:“玉佩就在这里, 王爷大可来拿。”说着, 她取出玉佩, 挑衅般在他面前晃了晃。
楚严伸出的手指缓缓蜷缩,垂落。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早在曹莹莹昏睡路边时, 楚严便想将玉佩据为已有,诡异的是这玉佩似开智般,只要生人靠近便会灼伤自身。
曹莹莹挑眉:“不敢?”她重新将那枚玉佩戴在脖颈上,“那我就没办法了。”
楚严并非强求,转而说道:“你不是曹莹莹。”
曹莹莹调整了一下姿势,舒适地半躺在地上:“您贵为王爷,您说我是谁,我便是谁。”
她双手平放腹前,呼吸平稳,犹如睡去。
楚严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她尖瘦的面颊,喉结上下滚动,似想说些什么,然而最后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静立良久,楚严把那盏买来的兔儿灯放在了曹莹莹手边:“虽已过了中秋,但……”他抿抿唇,“中秋快乐。”
楚严起身,侧头对守卫叮嘱几句,离得远,曹莹莹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那盏兔儿灯安安静静守在身侧。
曹莹莹睁开眼,与它对视许久,才小心翼翼将那盏灯捧在怀里。
中秋是团圆佳节。
可……
明月相隔千年,她再也见不到故乡的月亮了。
夜空澄明。
油灯已快燃尽。
“探子说,大公主暗中调查了姜家二小姐一事,随后去往竹苑,一日未出。”君善何一五一十告知,不解地问,“按理说贵妃身陷囹圄,理应要为贵妃操劳才是,怎么反倒查起姜家了?”
楚严没有回他,提笔挥墨。
他写有一手好字,笔锋整洁又不失锋利,笔墨横姿,端楷有法。
君善无意间扫过去,顿时沉浸在殿下的美字里,将现在的问题弃之度外,忍不住夸赞:“殿下的字写得越发好看了。”
楚严头也未抬,“你可信,世间有起死回生之术。”
话题间隔过远。
君善愣了半晌才回话:“殿下可别打趣奴婢了,世间要是真有起死回生之术,古来的王侯将相何必求遍仙山丹药,以换长生。”
他觉得奇怪:“殿下怎么说起这些了?”
“无妨。”楚严放下笔,“祭祀过后,我还没见过父皇,明日我们进宫一趟。”
君善点头,伺候楚严合衣入睡。
随着灭下的灯烛,躺在床上的楚严又感觉到了那熟悉的痛痒。
他闭着眼,身上好似爬满密密麻麻的毒虫,顺着他的皮肤直往血肉里钻。
楚严纹丝不动,呼吸起落间,眼前浮现出幼年的点点滴滴。
他想,他应该是十分聪慧的,不然不会记得如此清晰。
不过记得过分清楚并非什么好事。
最起码他不想忆起母亲望向他时,那双厌恶而充满恐惧的眼神。
他更不想记起,母亲拿着刀子,抵在他脖颈处时的那一抹狠厉。
她明明想杀她,却没有动手,也许是骨子里的良善,又或者是为人父母的于心不忍。
可是就在即将收起刀刃时,她竟转而刺向自己的命脉,一双颤抖的手揽着他,对赶过来的宸安帝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不准立他为太子。”
“你若不应,我便带着他一起死!”
那道尖锐的痛音声声泣血,跨越光阴,在每个夜不能寐的晚上都将他刺得千疮百孔。
楚严想知道答案,想知道缘由。
想问问她,稚子何错有之,能让她如此痛恨?
不过没关系了。
他早已过了刨根问底的年纪,更不会再如儿时那般,因母亲的厌恶而辗转反侧,夜夜难安。
他曾渴求的皇权已近在咫尺;曾所求不得的愿景已唾手可得。
到那时,他会睡个好觉。
闹市的喧嚣渐渐被浓夜抛之脑后。
“萧府”的牌匾在夜雾之中摇摇晃晃,月光洒满凉阶,昭宁看到有个颀长的身影驻守在灯笼下。
昏黄烛火漫过他的肩头,玄色锦袍衬他身量挺拔,他手上提着一盏小灯,正垂眼凝视着逶迤在脚边的长影,像是在深思,又像是在漫不经心地等待着什么。
旋即,抬头向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的眉眼笼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下,游荡在侧脸的暖色中和了那份骨子里自带的冷清,昭宁看到他眼神变得晦涩,唇也跟着抿了抿,似有不虞。
有帷帽遮掩。
昭宁可以很好地将自己的心虚暂且掩下。
她的指尖紧了紧,这才小步走过去。
“……我去灯会上逛了逛。”
萧怀恕见她两手空空,又见她绣鞋上沾染着的灰尘,想也知道今日走了不少路。原本等待许久的焦灼缓慢平复,他眉峰稍松,积攒在眉宇间的冷意淡去不少。
“湘儿说你晌午便出去了。”
“嗯。”昭宁心知瞒不过萧怀恕,索性直言,“大公主请我去喝茶,我不好拂意,索性去了。”
天色过暗,继续戴着帷帽过于怪异了些。
昭宁顺势摘下那顶轻薄的帽子,发鬓在摩挲中乱了些许,有几缕乌发挣开发簪,争先恐后地向她脸颊飘。
萧怀恕抬手,将它们梳理至耳后。
“你不问明阳与我说了什么?”
昭宁走回来的路上就想好了。
倘若少卿问起,她便答明阳想盘问她当日的案情细节,偏偏萧怀恕剑走偏锋,轻轻笑了笑——
“你又不是我的犯人。”
准备许久的说辞突然失去了用武之地,昭宁不由叹气,心生撼意。
紧接着目光一转,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上的灯,“这是什么?”
萧怀恕举过胸前。
——竟是一盏圆乎乎的寿桃灯。
他许是等了许久,灯笼里的油烛已经燃烧殆尽,仅剩灯芯上的一点红在垂死挣扎,散发出比萤火还要微弱的猩红。
在昭宁细瞧当中,风往里一钻,将微火彻底吞没。
萧怀恕颇为无奈:“下值路上,顺手买来的。”
昭宁用双手抱住了那盏小灯。
“祝阿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他的嗓音清冽摩挲过耳畔,昭宁眼一热,又生出了些许哭意。
“回去吧。”萧怀恕牵起了她的一只手。
她没有动,捏了捏手上的那盏提灯:“我走一天,腿酸。”
萧怀恕没说什么,沉默松开手,在她面前半弯下腰。
昭宁熟门熟路地爬了上去。
他背她进门,穿过蜿蜒曲折的小径,往昭宁住的院子去。
昭宁很喜欢被萧怀恕背。
他的脊背宽阔,结实,与性格大相径庭的是,十分的温暖。
昭宁将自己懒洋洋搁放在他背上,闭着眼,脚尖跟着晃了两下:“萧怀恕,我总觉得……我的家人可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爱我。”
她原以为她是天底下最幸福不过的人。
虽此生未见过母亲,但能从其他人的三两言语中拼凑出她的面容和品性,她温柔,贤德,如若还活在人世,定会爱她如爱己。
还有她的父皇和皇兄,他们会给她想要的一切,在无忧无虑的十七年间,几乎所有的惬怀都来自父兄的托举。
可惜终究是一场谎言。
她的父母并不和满,她的母亲也并不爱她,就连所谓的手足情深都只是他为踏上皇权之路,而精心编造的一场美梦。
昭宁回来时麻木地想着,也许……父皇其实也不爱她。
她将自己撕裂开来,剖心自问:即便父皇得知真相,可会为已死的公主狠心责罚自己的皇子?
……大抵是不会的。
宫墙里金银堆砌出来的蜜糖罐子将她浸养的天真又一无所知,若非亲眼见识过苍生疾苦,她怕一如既往,相信着她在父皇心目中的位置比天还高。
每年中秋,她总是在求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她以为这就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可楚严不在乎,父皇……或也不在乎。
昭宁觉得难过。
甚至比得知楚严杀死她的那时还要难过百倍。
他一路无声,脚下花街石子纵横错落,托着清冷冷的月光和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萧怀恕步履未停,声音润过夜色:“你是因为他们不够爱你而难过,还是怀疑自己不够好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