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阳将密信送到了萧府。
这回背着萧怀恕,昭宁和明阳约在了一处清幽的竹轩里。
竹苑满院翠意,伴着小桥流水,别有一番野趣。
令秋领人过来。
明阳懒洋洋揭了下眼。
她头戴纱帷笠,穿着一身月白罗裙,外头松松搭一件轻薄的黛青斗篷,斗篷只在边缘点缀几缕碧绿的疏纹,再无过多点缀,风一掀衣摆飘动,与遍地青竹相融,看起来竟有几分我欲乘风的仙姿。
明阳挑眉,莫名心中不慎畅快。
昭宁摘下帷笠,朝明阳行礼。
明阳上下打量她。
小姑娘玉白莹润的一张脸,虽姿态低顺,却不见半分谦卑,她此前就有觉察,这罪奴比一些世家小姐看起来还要尊贵。
明阳倒了一杯茶,“萧怀恕可是请了专门的嬷嬷来调教你?”
昭宁眼带茫然。
半晌才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心里咯噔一下:“是。”
那就难怪了。
明阳收起异样,“过来坐吧。”
昭宁脱去绣鞋坐到了明阳对面,又悄然地打量了一番四周。
这竹苑修缮得颇为雅致。
四面敞轩,屋宇庭院接连一片,无半分阻隔,轩中设有一面茶席,抬眼便能尽揽竹影流水。
昭宁一边感叹一边后悔。
当初怎么没想到让父皇送她一处这样的轩阁。
“这是我命人查来的东西,你看看,可有印象。”
手上的是一纸卖身契,写有心儿两字,主人家则是——姜家。
昭宁捏着那张纸的手顿时收拢。
“你们姜家确实有几分胆色。”明阳嘲弄道,“竟敢偷梁换柱,把鱼目作珍珠,送入皇宫坐上了妃位。”
昭宁没有姜灵薇的任何记忆。
她思绪闪烁,脸上却是一派平静。
从明阳说的话来推断,心儿十有八九就是柔妃。
柔妃的来历颇为复杂,只知道是姜家祖母那一系的亲缘,所以按照辈分,姜灵薇要唤她一声“姨母”,正因血脉过远,所以当初发落姜家时,柔妃才幸免于难。
这么说来,柔妃并不是姜家的远房表小姐,而是……姜家的丫鬟?
心惊之余,她不由更好奇柔妃先前和镇安王的那些对话。
昭宁放下纸张,坦然道:“不瞒公主,我在牢狱中受了极刑,一些事都记不清了,对此……我已毫无印象。”
明阳眯了眯眼,定睛打量她。
昭宁眉目清明,不见半分谎意,何况萧怀恕何等聪慧,若真有隐瞒,她也活不到现在。
明阳直起身子,一并透露:“那你可还记得姜荷?”
昭宁顿了顿,试探性开口:“我的……姑姑?”
若非没有记错,姜荷便是姜家那红颜薄命的二小姐,姜灵薇素未谋面的姑姑。
明阳笑笑:“正是。”
昭宁沉吟:“难道柔妃是我姑姑的贴身丫鬟?”
明阳点头:“不止如此。”,她说,“……柔妃鸠占鹊巢,顶替了姜荷。”
心儿,也就是柔妃。
十岁时就被人牙子卖进了姜府,姜府名门世家,从未苛待过下人,偏偏这姜荷是家中独女,颇受家人宠爱,性子难免变得骄纵。
姜荷十六那年,宫中传出消息,宸安帝准备于端午举行船宴,并欲选妃。
这是皇帝登位以来,第一次传出选妃的消息。
姜荷钦慕宸安帝许久,自是喜不自胜。
得知此事后着手张罗起来,结果不知因为何事,惩罚了贴身丫鬟心儿,第二日,姜家传太医入府,因是姜荷突然毁了容貌。
明阳:“在整个姜府兵荒马乱之时,心儿顶替姜荷登上船宴,还胆大包天地爬上了龙床。”
信息巨大。
昭宁听得暗暗咋舌:“可、可陛下立她为妃,不是因她与先皇后长相相似吗?”
明阳不禁发出一声轻嗤:“当时先皇后尚在人世,哪轮得到她这个冒牌货色前来顶替。”
明阳一说,昭宁顿时顿悟。
都说宸安帝疼爱柔妃,是因为她与先皇后的三分相似,可当时母后尚在人世,就算找替身……也根本轮不到柔妃。
她的妃位……大抵是来得不太光彩。
明阳说得起劲儿,甚至忘记了坐在面前的是个罪奴,她凑过去小声嘀咕:“我特意去宫中找一些年长的嬷嬷们打听了一二。父皇提出选妃那年,正和皇后闹别扭呢,我猜柔妃纯是乘人之危才……”
昭宁眨眨眼,不太明白:“可是父……”她急忙改口,“可是陛下与皇后不是十分恩爱吗?怎会吵架?”
母后的形象在昭宁心中空无一物。
但是从懂事起,每当父皇提起母妃时都是满眼爱慕,常常将她抱入怀间,讲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那时昭宁就想,父皇母后一定是万般恩爱的。
明阳撇了撇嘴,对此不置一词:“所谓恩爱,不过是父皇单方面的强求罢了,若不是仗着帝王之权将柳皇后强行留在身侧,柳皇后怎么也落不到一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她脸上轻蔑,对皇帝,也是对柳皇后。
明阳不知事的时候也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直到慢慢长大,顺着蛛丝马迹和母妃的反应找到了些许不寻常。
什么帝后情深,什么情孚意合,全是皇帝强求得来的。
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挣不开,逃不走,除了被迫困于深宫,再无他发。
而皇帝呢?
却赢得一个深情的盛世美名。
一经知晓了真相,明阳对柳皇后的那点恨意都沦为了怜惜。
也就是昭宁那个傻子。
真以为她的父皇母后是天底下最恩爱的一对璧人,如今她们母女泉下相会,说不准她还会换得柳皇后的白眼呢。
明阳正玩味地想着,未注意到茶席对面,眼眶越来越红的昭宁。
她的拳心松了紧,紧了松,最后忍无可忍,怒然反驳:“你骗人!”她嘶吼,“陛下与皇后同心意合,怎、怎能如你所说的……”
郁郁而终呢?
如果是这样,那父皇岂不是从一开始就骗了她?
如果是这样,那母后……母后根本就不会爱她。
信念轰榻,无异于天崩地裂。
昭宁虚虚跌坐到席间,眼泪忍不住地扑簌簌流。
宫里的人,天底下的人皆在说帝后深情,不可撼动,怎么到了明阳嘴里就成了一对怨侣?
昭宁才不相信。
何况父皇为人宽厚,更做不出强取豪夺这等丑事!
她反应剧烈,明阳好生被吓了一跳。
她盯着她脸上的泪痕,先是短暂地愣了愣,接着呵得声笑了,气笑的。
“我说我父皇母后,你生什么气?”
才不是你的母后!
昭宁想破口大骂。
那是她的母后!!
作者有话说:
明阳:你妈不要你喽。昭宁:
第64章 064 她知道真相
明阳深觉昭宁莫名其妙。
转念一想, 又情有可原。
世人皆求情根深种,岁岁相守,正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深情过于罕见, 梁祝化蝶比翼双飞的故事方能流芳百世。
百姓不知社稷之重, 不懂庙堂之深,比起皇帝立下的丰功伟绩, 更为津津乐道的反倒是他对皇后的忠贞不渝。
“忠贞”二字, 好似已凌驾于功业之上, 轻易为他赢民心万千。
——像这种十六七的小姑娘, 最信这些。
明阳唇边的嘲讽越深,摆摆手让她静下:“好了,我也只是说说罢了, 你还真与本宫闹起脾气了。”
先前没看出来, 这孩子脾气还挺倔。
昭宁什么都听不进去,哽咽之中双肩微微颤抖。
她哭得过是可怜了些。
让明阳不禁想起自己那讨人厌, 有时又很讨人喜欢的妹妹。
譬如她哇哇大哭时,每次都让明阳颇为爽意。
昭宁从小就气性大,又被宫里人宠成了个娇气的哭包, 常常三两句就气得她哭的个天崩地裂。
不过可惜,长大后就很难见她那般啼哭了,以至于让明阳的乐趣都跟着少了些。
明阳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小女孩的哭相, 并不过多催促, 她的明目张胆终于让昭宁意识到自己被看了笑话。
昭宁背过身, 胡乱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泪痕。
再坐直时, 虽不哭了,一双眼却又红又肿,白皙的脸颊被帕子揉搓得通红, 她抿唇强忍情绪,看着好不委屈。
明阳扑哧声乐了,招呼令秋打来一盆水,“先洗洗吧,本宫可受不了你这张哭包脸。”
昭宁攥紧手上的帕子,忽觉难堪:“……让大公主见笑了。”她声音嘶哑,每个音都漂浮不定,没什么气力。
明暂拢笑意,“总之,柔妃的妃位来得不光彩,她之所以保下你,想必也是因为此事。”明阳问,“你当真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