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布囊摘下,昭宁还没来得及适应视线,就被满地的坟头吓僵了身躯。
“富贵。”萧怀恕唤人。
富贵哎了声,随地捡起一根树枝挑开近处的草皮。
电闪雷鸣之间,昭宁才看清不远处的脚边就是一具尸体——不能说是尸体!!
残肢躯干如切割的猪肉般潦草堆积其中,死的还新鲜,鲜血混着雨水渗入地面。
昭宁从小到大哪看过这种画面,惊恐把尖叫堵在喉咙,化作浓浓的反胃感,她吐不出来,死死咬着牙,本就苍白的双颊再也找不到一丝血色。
萧怀恕蹲在残躯面前,伸手拨弄开遮在头颅前的乱发,问昭宁:“认得吗?”
头颅主人的眼球已被乌鸦啄走一只,另一只眼却是死死睁着,将那抹痛苦和恐惧永远钉在了生前最后一刻。
见昭宁吓到失声,萧怀恕好心提醒:“听狱卒说,她还劝慰过你。”
这么一提醒,昭宁顿时有了记忆。
……是对面那个人。
牢房昏暗,当时又难持冷静,昭宁根本没留神对面那个和她搭话的是男是女,如今告诉她……昨儿还好好的人就这般……惨死了?
腿上跟着发软,哪怕有寂风在旁扯着,身子依旧受不住地被拽倒在了地上。
萧怀恕起身,用富贵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此人姓方名三娘,家住城西淮安巷。幼年随父母逃荒西南,路上被父母以半袋口粮的价格鬻给了刘家,成了刘家那痴傻儿子的童养媳。”
他平静叙述,目光半点也没分给昭宁。
“王家蹉跎方氏十几年,又因痴傻儿子不得有育,家婆便让公公取而代之。”说到这里,萧怀恕缓缓看向昭宁。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比起她此刻的崩溃和狼狈,他更像是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多年折磨早已让方氏痛不可忍,于是半月前,她趁公婆不备,在夜半时分砍杀王家七人。”
萧怀恕半蹲在昭宁面前,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冲向尸体,“若非与你身形相似,此等烈性女子,就算犯下杀头大罪,起码也能落得好死。”
他的声音靠近耳边,字字诛心:“因你,让她不得善终。”
尸肉堆积,那抹鲜红血色狠狠刺激着昭宁的神经。
下巴被扼的生疼,其中的每个字都让她心肉抽痛不已,同时又攒聚着无数喷发不出来的怒意。
“不是我!你凭什么说是因为我!”昭宁扭动全身奋力挣开他的手,说不出是怨气还是忿恚,这张近在咫尺的如玉面庞让她觉得面目可憎。
不得善终,不得善终……
三娘不得好死,她偏又好活吗?
手心触地似是摸索到什么,昭宁一边怒骂,一边抓起那块硬物对准他的脸颊猛刺过去——
萧怀恕毫不费力地掣住她握着石头袭上来的左手,反手抽刀,尖锐直指她的眼球。
雨幕下,昭宁眼睛很亮。
清凌凌像是被泉水洗过的明珠,她不避不让,视其无物,直勾勾盯着萧怀恕,“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我有罪我便有罪;理由在你,要杀就杀,又何必辱我?”
尖刀距她的眼球不过分毫。
萧怀恕握刀的手只要微微一抖,就能割皮刺血。匕首的寒光苍凉映在他脸庞,尽显阴翳。
萧怀恕僵持许久,然而那双眼睛里除了厌恨便再无其他。
他指尖微顿,收刀起身,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昭宁注视着那道融入夜幕的背影,恐惧后知后觉地拢了过来。
寂风过来扯她胳膊,半天也没有扯动。
昭宁握紧先前那块石头,一边哭一边在地上刨坑。
“喂……”寂风不知她在做什么,脚尖轻轻踢了踢她的屁股。
昭宁不理人,任凭寂风怎么拽就是不起来。
那块石头也就拳头大,几番下来才刨了个小坑,寂风注意到她的动作,不由得又看向旁边的尸体,猛然意识到什么。
望着蹲在脚边抱石挖坑的昭宁,寂风脸上一闪而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对身后喊道:“富贵。”
“哎!”富贵应和。
“把马车后面的那把月牙铲拿过来。”
富贵满脑袋疑惑。
虽然不知道她要月牙铲干什么,但还是听话地把铲子送了过来。
这月牙铲是方便寂风杀人埋尸的,平常都随身携带,赶巧儿今天用上了。
“给。”寂风把月牙递到昭宁面前,冷言冷语,“动作快点。”
昭宁仰头对上寂风冷漠的神情,没有犹豫,接过那把月牙铲原地挖坑。
她前些日子还是千人拥簇万人伺候的公主,哪用得顺手这种东西。
不过顺手不顺手的,现在都要顺手了。
坑挖得深一下浅一下,手心手背早已被先前那块石头割得千疮百孔。
她握不住铲子,偏偏再疼也不想停下。
雨渗入皮肉冰冷,昭宁突然想起前年冬,那年更是冷得厉害,雪下了一日又一日,好像就没个停的时候,昭宁听宫人担忧远在外城的母家,担忧他们度不过雪灾,不少人都接连喊着苦,说老天爷不让人活。
金银堆砌而生的公主哪知什么苦。
她只盼这雪下得再多些,再厚些,只怕这冬一旦过了,就再也赏不到这般银装素裹的美景。
凉涩的泪水随着一捧捧黄土深埋地下,苦,是苦。
她曾嫌冬短,苦却无尽长。
这个道理,直到现在才明白。
昭宁不想死,却有人让她死;方三娘想活,却有人不让她活。
心头闷苦,昭宁不停地挖坑,泪也不停地往肚子里吞没。
见她们二人长久不过来,富贵在马车那头催促。
寂风神色犹豫,确定昭宁不会偷跑,这才阔步至马车前,对着里面的萧怀恕说道:“主子,若不然你们先走,我稍后带她跟上。”
萧怀恕撩开帘子,视线越过寂风,停留在昭宁身上。
雨水把她瘦弱的身躯冲刷得狼狈不堪,似乎下一瞬就能将那双肩头压垮。
心有异样,萧怀恕偏偏找不出哪里怪异,只觉得这姜氏处处奇怪,处处皆是违和。
她已经把坑挖了个大半,此时放下铲子,费力拖拽着那张裹着尸体的草皮。
昭宁不想像埋猪羊般这样潦草将她埋入黄土。
尽管两人素不相识,她依旧忍着惧怕将方氏的躯体拼凑完整。
此前听宫里的人说,若人死后缺胳膊断腿,下了地府是投不了胎的,昭宁不愿让这个可怜的女人投不了胎。
等把人埋好,土壤压实,昭宁自旁边寻了一朵野花插在了坟堆上。
注意到这个动作,寂风不禁动容,斟酌着开口,“主子,我看她八成真忘了。”
姜灵薇的性格他们此前就已打听清楚。
此女谨小慎微,在宫中行事并不出挑,若非失忆,应当做不出这等行事。
萧怀恕蜷了蜷指尖,什么也没说,收敛目光放下了轿帘。
风消雨停,天光微明。
昭宁颤巍巍地走回到马车前,拿过富贵手上早就准备好的布囊,主动往脑袋上套。
富贵看得目瞪口呆。
寂风熟练抱她上马,“回吧。”
作者有话说:
来啦!男主应该用不了太久就会知道公主的身份。以后决定每周四休息一天,依旧一百个红包,感谢宝贝们的营养液爱你们
第7章 007 她的身躯马上就要葬于陵墓了
淋了一整晚湿雨,加上连惊带吓,这让本就旧伤未愈的昭宁当夜发起了高热。
寂风自五岁起就和师父入山学医,医术不比那些老大夫差,她着手给昭宁检查一番,尤其是额际的伤,若之前还疑心她是故意装病,现在可以笃定她是真的忘了事儿。
“身上都是些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至于额头,先前受创未愈,今又再度碰撞,怕是震损脑络,故而失忆。”
萧怀恕坐在外屋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扶手敲击,默不作声在心底盘算着。
公主之死轰动皇城。
宸安帝唯恐有人威逼指使,因而姜氏被抓后,勒令除大理寺卿和少卿之外的任何人不得踏入大理寺一步。
看管之严格,就连每日送饭的狱卒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
无人残害,那就是姜氏自行寻死。
若为了背后之人,也不见得,更像是想以一人之身保全母家。
寂风嗫嚅着,“主子,你说会不会是柔妃?”
寂风的猜测不无道理。
这事儿还要从五年前开始说起,五年前,皇室宗亲于云山避暑,结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整座太子阁,也带走了年仅十五岁的太子。
那场事故如同今日的公主之死,牵连官员百余人,朝堂上下大清洗,人人自危;而姜闻忠又因弹劾被罢黜官职,流放岭南,所有人都猜测奏折其内容和太子的死亡有所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