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偏头,一口咬在了他大臂上。
萧怀恕浑然不觉得疼似的,搂得更紧:“你既已听到,我便也不再瞒你。阿宁,我想告诉你,接下来我会做我该做的,无论你是否心软,无论你是否恨我,但——”
他说:“有罪者,理应伏诛。”
昭宁牙关用力到腮帮都跟着发颤,唇齿间蔓开淡淡的血腥气,雨珠坠至睫弯,又顺着眼角滑落,眼前氤氲一片,她已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泪,还是落下的雨。
“我哥哥……不会杀我。”
昭宁早已精疲力竭。
她松开唇,气息不稳,泪水无声地从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滚落。
“我有一件事一直没告诉你……”昭宁努力克制着喉间的泣音,“林阿拾是云山之变的幸存宫女,她告诉过我,所有事都是镇安王做的。哥哥……哥哥一定是被他利用了,是你弄错了——”
萧怀恕愣了一下,缓缓松开了双臂。
她没有再跑,转身看向萧怀恕,“你根本就不明白,所有人都说哥哥是杀死二皇兄的凶手,他从未替自己辩解过。可我知道他很痛苦,我知道他不会做那种恶事,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不会再有人比他还要好了。”
昭宁这较为短暂的一生,唯独与楚严难以割据。
他们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对父皇,她心怀敬畏;对旁人,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可是只有在楚严面前,她是妹妹。
就像天底下所有的兄妹一样。
面对兄长,她不必像面对父皇那般屈膝行礼;也不用像面对下人那般,维持着公主高高在上的体面,她只需做自己就好。
撒娇也好,哭闹也好,他会满足她的所有心愿。
——她想要的,兄长总会让她得到。
所以,一个呵护了她十七年的人,有什么道理去杀她?
萧怀恕在沉默,这让她尤为不安,昭宁痛哭着质问:“不是他,对吗?”
她怕疼,怕苦,这些哥哥都知道的,他怎能忍心?怎会如此?
昭宁哭到喉咙嘶哑,到最后几近失声。
望着眼前摇摇欲坠的昭宁,萧怀恕满心只余不忍,他一句重话都舍得说,上前几步捧起她的脸,轻轻擦干脸上的水渍,温柔将她抱了起来。
过度的悲怆让她四肢麻木,眼前阵阵发黑。
即便已经哭到力竭,可泪水仍源源不断从眼角滑落,再到最后眼泪流干,心口的那股酸痛依旧揪着她,让她止不住哽咽。
湘儿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尽责服侍昭宁沐浴更衣,待干干净净躺回到床上,情绪才暂时平复下来。
此时,挂在门前的铃铛晃了几下。
湘儿担忧地看了眼床上侧身背对着她的昭宁,起身前去开门。
风雨已歇,萧怀恕悄然站于门外。
湘儿懂事退下,为二人带上门扉。
萧怀恕走进屋内,注意到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他放轻脚步走了过来,烛影明明,笼罩着她纤薄的脊背。
昭宁合着眼。
黑暗中,伴随着一股淡雅的竹香,感觉脸上拂过什么,她眼眸微睁,看到枕前安放着一枚玉佩。
正是先前被他抢走的那一枚。
昭宁寂静凝视须臾,将它攥在了掌间。
“……你还留着呢。”她的嗓音哭到沙哑,带有病态般的虚弱。
身后男人温和:“你给我的东西,我不曾丢弃。”
昭宁摩挲着那块微凉的玉佩,撑着上半身坐了起来。
发丝滑落,铺散满背。
在那团乌黑的衬托之下,她脸颊显得更小,下巴尖窄,唇色苍白,唇齿闭合处却是殷红如血。
昭宁捧着那枚冰冷的玉佩,“我很小的时候,不知母……娘亲已经不在了,宫人们骗我说,我的娘亲变成了仙子,去那月宫了。于是我缠着哥哥,求他带我去月亮上,去找娘亲。”
昭宁抚着玉佩上凸起的花纹,“哥哥却告诉我,月亮上根本没有人在,娘亲走了,不会回来了。”昭宁断断续续说着,泪水又有决堤之意。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眼中的酸涩:“我哭得很大声,我不明白,所有人都有娘亲,怎么只有昭宁没有娘亲,便连那讨厌的明阳,都有贵妃疼爱她。”
昭宁把脸埋在捧着玉佩的掌心之间,“哥哥说……”
年幼的楚严温柔地抱着她。
尽管他才八岁,但已经清楚肩上所承担的责任了。
“没关系的,简简。”楚严用稚嫩的声音向她保证,“今后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我会像母后那般保护你,你不用羡慕其他人,虽然母后不在了,但兄长在。”
他承诺:“只要兄长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昭宁害怕地问他:“那你会有一天,像母后一样离开我吗?”
“不会。”楚严说,“除非有朝一日,简简不再需要我。”
昔日历历在目。
昭宁一度在想,这世上不会再有比楚严更好的兄长了,甚至在喝下那碗毒药,意识不清时,她最先担心的都是——
她走了,哥哥要怎么办?
昭宁目光空空,喃喃自语着:“哥哥不会杀我,我们明明……”
明明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倏然间,她被一双臂弯拥住。
昭宁短暂地愣了愣,不由自主攥紧手上那枚冰冷的玉佩。
“萧怀恕,能不能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发顶,须臾过后,他温声说好。
**
大雨过后,贵妃被关押至掖庭狱的消息不胫而走。
百姓们不知缘由,上京城内众说纷纭,明阳急于觐见宸安帝,想为母亲求情,可皇帝直接下了明阳的禁令,莫说见面求情,如今便连皇城半步都难以踏足,比对昔日楚为更为严苛。
没了法子,明阳只能拦在萧怀恕下值的官道上。
经过一日的打听,明阳差不多知晓那日宫内发生了什么,她焦灼地在烈日下等待许久,萧怀恕的身影一经出现,明阳便气势汹汹,横加阻拦——
“萧怀恕!”
与萧怀恕一同下值的汪清看了看大公主,又看了眼同僚,识相告辞。
“我对你可有仇怨?我母妃可有愧对于你!你为何平白无故指认我母妃一些莫须有罪行!还是说你当真认为杀害昭宁的就是我的母妃!”
明明是艳阳高照,明阳却通体冰冷,怒骂间气血翻涌,让她浑身发抖。
因着贵妃的事,她整宿都没合眼,布在眼底的血丝是哭出来的,也是一整夜熬出来的。
正逢下值。
管道上人来人往,向这边频频侧目。
萧怀恕面色寂寂,上前几步:“大公主,我们移步说。”
明阳扫了眼四周路过的车马,强忍着怒火跟着萧怀恕走到了墙根之下。
这里不用担心被旁人听到,既远离了人群,同时也在所有人能看见的地方,不至于落人口舌。
萧怀恕:“事出有因,臣不得已为之。”
“所以呢?”明阳冷笑,“你的不得已就是凭空污蔑?外面人都在传,是少卿作证,贵妃使毒谋害昭宁。”
说到情急处,明阳的嗓音因失控而变得尖锐。
“父皇铁了心要处死母妃!”
萧怀恕的太阳穴突突猛跳。
“那般局势,贵妃别无他法。”
无论是否开棺,那本巫蛊之术才是真正让贵妃获罪的证物。
禁巫是宸安帝亲口下的旨意,大皇子已因此事被发配黄河,若贵妃主动担责,尚能保下明阳;若贵妃拒不认罪,那么宸安帝早晚会顺着蛛丝马迹查到明阳所作之事。
到那时,无罪也是罪。
明阳不依不饶:“我母妃……”
萧怀恕眼中锐利几分,低声拦断她:“若贵妃不站出来认罪,陛下便会查出你去过灵宫。有行巫之事在先,你当真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吗?”
萧怀恕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砸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同样无奈,不愿把事情说得过于直白,可明阳当初确实是做了一件蠢事,这件事将她和贵妃一同推入绝路。
但萧怀恕没资格怪罪,臣子的身份更无法让他去指责明阳。
明阳错在听信谗言,可有心者布局在先,即便她什么也不做,对方也有拿捏住她们的手段。
“是、是我的错。”明阳眼神空洞,心口跟着缺落了一块。
想到如今身在掖庭狱生死未卜,仅连一面都见不上的母妃,明阳双眼一热,立马放下了以往所有的高傲,不禁对着萧怀恕苦声哀求:“你我都清楚我母妃是被人陷害,少卿,你要想办法救救她……”
看着明阳这般模样,萧怀恕不由得想起了前夜的昭宁,“今日早朝,群臣请柬,求陛下赦免贵妃死罪。”
听到这里,明阳紧张地收紧双拳。
“陛下未作表态,只说等中秋祭祀后再行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