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善眼底一闪而过诧异,尽管惊愕,但还是命人将那晕倒的女子送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队越过淮州,行至上京。
上京繁华,西池画舫更是夜夜笙歌。
悬灯垂幔,流音婉转,舞娇娘们罗裙曳地,广袖翻飞,看台之下更是宾客满座,笑语弦乐嚣闹着传至两岸。
然而隔着一扇朱红大门,花船最上层的雅间却是寂然无声。
镇安王位上座。
他闭着眼,一条腿闲闲曲起,耷在上面的手跟着船外的乐声打着拍子,看似享受,坐在下方的大臣们却个个正襟危坐。
现任通政使沈儒章最先按捺不住,对上座的镇安王轻声开口:“萧怀恕夜前已回了,静王的车马明日也会入京,从襄州传来的消息来看,恐会对王爷不利啊。”
镇安王抬了抬眼,轻飘飘看向另一侧的徐究:“依徐大人来看,本王该当如何?”
御史中丞徐究静思少顷:“陛下对王爷多有忌惮,与其等陛下疑积成患,王爷不如效仿萧何,趁此机会自削羽翼,示之以弱,对王爷来说,帝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镇安王听罢大笑,起身走至徐究面前,拿起酒壶亲自为他倒满一杯,“卿虽年轻,但最得我心,来!本王敬你!”
“王爷抬举。”徐究委身接过,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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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百官位列。
远行襄州半月的三皇子楚严,在朝堂之上公然弹劾镇安王两项罪行——
其一,放任养子卖官卖爵,贪赃纳贿,使得整个襄州民生不宁。
其二,永安镇官商勾结,取淮芦炼作奇毒,并以活人试药,致无辜百姓家破人亡,肉骨分离;其县令一职乃陶茂实明码所鬻,并在李记磨坊搜出数封往来密信,镇安王大名赫然位列其中,铁证如山,恶罪难辞。
楚严言辞尖锐,话头虽不直指镇安王,然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其为原罪。
随后,楚严将一干罪证如数呈上。
那沓罗列来的厚如书册,怕是彻夜才能看完。
宸安帝垂眼翻了几页,整个大殿除了纸页的摩挲声外再无其他多余的响动,静寂到众臣子连呼吸都不敢肆意。
萧怀恕垂首位于班中,余光朝楚严落去。
年轻的王爷身着朱衣,微微仰头看向殿前,过于肃穆的朝堂削去他本身的润色,无意中显出几分锋芒来。
宸安帝大体翻完,将纸页扣于膝前,视线无声地扫了过来。
与皇帝对视的瞬间,镇安王就双腿发软,根本不用等皇帝出声下令,也不用管顾臣子们是否鄙夷他的这幅做派,便熟练的跪地认错。
“陛下,明鉴啊!”
宸安帝早已对他失望透顶,不予理会,漠然地出声下令:“来人!传朕旨意。”他不加犹豫,“将陶茂实削去官职,赐死,家眷流放雷州。着御史台清查近三年内陶茂实所鬻官缺,凡经查实者,一律黜落。”
皇帝甫一看向楚严:“至于淮州之事,可将一干人犯带回京中?”
楚严作揖:“回陛下,臣已将他们悉数收监。”
“萧怀恕。”
“臣在。”
“朕将此案交你查办,御史台从旁协查,此事体大,务必给朕还有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宸安帝说完,这才将目光分给地上跪了许久的镇安王。
他跪于众臣子当中,无声间已是涕泗交颐。
宸安帝看他这般样子就烦躁不已。
在一众兄弟中,属他会用无辜来粉饰自己的狼子野心。
宸安帝原先共有八个兄弟,如今在世的只有镇安王一人,这两桩罪行牵连在一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自然不能将他轻易发落了。
更何况——
宸安帝目光缓缓扫过底下一干大臣们的脸。
此刻俯首称臣者,又有几个不心存异心?
他权当没有看见那些蠢蠢欲动,想要为之求情的众臣,对殿下说道——
“此案尚未查清,朕不即刻将你定罪。但你身为藩王,身为陶茂实养父,管束不力的罪名亦无可推卸。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朕念及你我手足之情,今日只褫夺你镇安王仪仗,封存私田产业,停发三年宗室食邑,在御史台和大理寺将此案查清前,暂将你送去京郊皇庄别院闭门思过,众卿可有异议?”
底下齐口同声:“陛下圣明,臣无异议。”
宸安帝颔首,又看向镇安王:“王弟呢?可觉得朕对你有冤枉。”
镇安王用袖子抹拭着脸上斑驳的泪痕:“臣自知有罪,不敢喊冤。但容请陛下,让臣为自己辩解一句。管束不力的罪名臣无话可说,但永安镇一事臣并不知情,还望陛下彻查,还臣清白。”
“清白与否,不是你我二人说了算。”宸安帝眉目冷冷,“若你无辜,朕自会降轻对你的惩罚;若你有罪,便按律处置,朕绝不偏颇。”
“多谢陛下。”镇安王再次磕头。
宸安帝再次看向楚严:“静王此行劳苦功高,当赏。朕已将城街那处旧宅修葺一新,今便赐你做静王府,你择日搬去吧,若缺什么,向内务府提便是。”
此番此赏并未引起异议,倒是站在旁侧的楚为,半阴半恨地瞥他一眼。
王爷有自己的府邸本身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然而因为云山之事,楚严始终被留于宫中,此次赐府,皇帝的意思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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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事便退朝罢。”
李忠胜躬身上前,搀扶着皇帝走下龙椅。
待皇帝的身形彻底走远,众臣才三三两两退下。
楚为的眼神追随着楚严,双眸赤红,不甘,直到对方远去,才怨气冲天地甩了下宽袖,大步走出皇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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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办事效率颇高。
不出三日便查清所有涉嫌官员,几年下来共计十几人,其中恩荫便占据大半。宸安帝剥夺其所有官职,重责满门抄斩;轻责施黥刑,发配至酷寒之地。
至于永安镇一事。
信上虽提及镇安王名讳,罪证却直指陶茂实和州府官员,并无直接证据证明镇安王便是幕后元凶。
不管如何,放任养子胡作非为的罪证属实,宸安帝仅将宅田还回一半,下令命镇安王回王府闭门,除此之外便是肃清朝堂。
对镇安王来说,损失的财田和被清洗下去的旁支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可是如此一来,他愚钝的本相深入帝心,自也能降低他在皇帝心目中的危害。
案情结束的第二日,楚严于崇政殿面圣。
“儿臣叩见父皇。”
宸安帝正在翻看官册,见楚严进来,只抬了抬眉,“静王来得正好,朕刚巧有事与你商议。”
楚严静静地听着。
“此次肃清朝纲,空缺下来的官位约有六人,其中有些无关紧要,着吏部循例选人便是。但襄州通判,枢密院承旨和侍御史这三人,朕迟迟不好定夺,严儿可有属意?”
楚严认真思索片刻:“通判一职虽官级不高,却有监州之权,得选一个刚正不阿之人。依儿臣来看,现任丽水知县周方最为合适,此人在地方历练多年,为人稳妥,行事清白,且与宗亲诸府素无往来,适任此职。”
宸安帝眉神安静,隐约带着审视。
楚严全当不知,继续说着:“枢密使承旨一职事关重要,儿臣不敢轻易定夺。倒是侍御史,儿臣属意赵元朗。”
宸安帝微微挑眉:“那个在先帝在世时,因直言上书被下放荆州的赵元朗?”
“正是。”楚严垂睫,“此人不畏强权,文采风骨俱在,正是御史台所需之人。”
说罢,他跟着顿了顿:“不过这都是儿臣自己的想法,至于如何定夺,还要依父皇的意思。”
宸安帝勾了下唇,将册子随意丢至桌上,没点头同意,也没摇头拒绝。
“今儿来找朕,所为何事?”
楚严轻轻抿了抿唇,“……是有一事。”
宸安帝淡淡一字:“说。”
楚严耷拉着眼睫,缓声开口:“想必父皇已经知情,关于永安镇淮芦一案,是由少卿全权负责,儿臣只是替谏者。”
宸安帝闭了闭眼:“你皇叔位高权重,若他萧怀恕弹劾,只会引火烧身,你此番无错。”
“我在跟进此案时,发现——”
他不禁停顿,宸安帝感觉到他神色间的犹疑,淡声催促:“说。”
楚严深吸一口气:“发现在那些收罗来的流水簿里,出现了春柳的名字。”他说,“儿臣无意隐瞒,春柳本是儿臣十年前前往襄州时,无意间救下的民女,简简看她可怜,因此收入自己宫中。”
“这个名字出现得过于蹊跷,儿臣不得不多疑心,逐步调查后发现,那些购入的淮芦竟都流入至柔妃宫中。”
楚严掀起衣袍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淮芦剧毒,更别提是刻意凝炼而出的汁液,三年间流入婉和宫的淮芦前后共计十几次。春柳已死,儿臣不知她是否忠心,但儿臣想知道,那些淮芦,柔妃都用在了何处!可曾用它害过简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