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后头。”栓子显然是吓蒙了,手指抖得厉害,瞳孔里满是惧色。
后头?
他转过去,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长发,散发着细微的浊气。
这气息他们很熟悉。
每夜炼药结束,倒掉的残渣都混着这股气息。
他又慢慢仰头——
惨白一张脸猝不及防钻进了眼球。
女人眼瞳漆黑,伸出来的手臂布着诡异的红斑,她面色阴冷满是鬼气,男人直愣愣看着,过度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竟连逃跑都没顾上。
“我……要……回……家……”
昭宁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发出声音,张牙舞爪地朝他脸上抓来。
男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眼一翻又一闭,直挺挺栽倒在了青石地上。
昭宁又转头看向另一人。
两人本就做多了亏心事,哪能经得住这一咋呼。
伙伴的突然晕倒只让栓子以为是被女鬼索了命,他惊惶大叫,腿一软跟着倒地不起,等昭宁从树上掉下来时,尖叫声近乎划破嗓子,他顾不得其他,满脑子只剩下逃命。
栓子边哭边叫,连滚带爬地跑远,昭宁随意拍了拍身上的土,将散落的头发向两边拨开,来到栓子先前待过的地方。
那里遗落着一串因慌乱被丢弃下来的钥匙。
昭宁捡起钥匙,打开大门,堂而皇之地闯入其中。
小院四四方方,看起来并无不同。
她站在院中环视一圈,注意到倚着南墙处堆积着几口水缸,水缸表面干净,没有丝毫使用过的痕迹。
她微一思忖,踱步而去。
水缸内部崭新,想来只是个用作遮掩耳目的架子,她费了些工夫将水缸挪开,不出所料地露出了一块铁板。
板子落着把厚重的锁,昭宁再用护卫留下的那串钥匙打开,掀开盖板露出了一条通往地窖深处的扶梯。
她沿梯往下,越走越是心惊。
地底竟被完全蛀空,比明阳曾经囚禁过她的暗室还要规整。就连墙面都经过了砖石的修葺打磨,甬道盘绕,岔路交错,修缮的远比外院复杂。
那张舆图并不包括地窖。
昭宁只能盲人骑瞎马,硬着头皮瞎闯乱摸。
也不知走了多久。
耳边隐约传来细微的呻.吟,她蜷了蜷指尖,顺着那道呻/吟走了过去,绕了几个圈子后,摆在眼前的又是一道上锁的铁门。
昭宁不由得摸向林阿拾留下的那把钥匙,她忐忑不宁地取出钥匙,试探性伸向锁孔——
咔嚓一声。
门开了。
一座座铸铁的牢笼摆在了昭宁面前。
有老人,有女人,也有男人。
皆如困兽一般禁锢其中。
地道不知从哪儿卷起一道阴风。
携着药气和血气扑面而来,让昭宁心口骤然发紧。
这些人不知是生是死,不论男女老少皆剩一张瘦骨,塌陷于笼中,对突然出现的生人不作任何反应。
她口中发干,僵硬地迈出步伐。
不忍去看,可又忍不住去看。
越看,心头越是难受。
眨眼走到尽头。
面前是一堵死墙,再无通路,正当昭宁毫无思绪时,空寂的周围响起一道清婉的嗓音——
“右手边第三块砖石,按下它。”
昭宁一愣,扭头看去。
最近的笼子里坐着个女子,看身形也就和她差不多大,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容,不过从那从容地坐姿来看,状态显然比来前看到的那些人要好。
昭宁眼睫一颤,虽疑虑,却没有过多攀问,依照她的方式按下方砖,石墙轰隆一声自两边敞开,露出林阿拾口中的“药屋”。
药屋不算大,约莫寻常厢房大小,靠墙分别摆放着几张药架,陶罐瓷瓶码得满满当当,另一侧则是一张颇为简陋的木床,床柱四边均捆着铁链,细看之下沾满陈褐色血,正中便是摆满了卷宗的木案。
昭宁立马扑过去在桌上快速翻找起来,果真找到了一些药师和当地县令的通信往来,其中还提及了镇安王的名头。
虽信上没有直接点名镇安王就是幕后主使,但掺和到这种污脏事里,若父皇有心要查,镇安王自是脱不开干系。
她小心收好罪证,余光一瞥,忽地注意到手边的卷宗,上面写着——
甲乙丙等依次试药,据实而记,无虚无讳。
好奇驱使之下,昭宁将它捡了起来。
【冬腊月初七】
刘氏(丁等),女,年三十
施药:春藤,决明,关木通,大黄,伴淮芦熬制十二时辰,于翌日戌时三刻灌服。
症候:一炷香后筋骨脱力,痛感明显,伴七窍生血,一刻钟后反应渐轻,死于气脱。
眉批:此方无法扎根锁气,仅得表象,无实质隐匿之功。
【冬腊月初八】
方氏(甲等),女,年十七。
服饵:药方调配,结淮芦分别服之。
症候:与前者相同。
“……”
厚厚地一个本子,每一页都用毛笔清晰地记录着每一个人的症候,反应不同,但走向了相同的结果。
——那就是死亡。
昭宁翻到最后,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林阿拾(甲等)女,年二十五。
服饵:淮芦一味,合大黄、何首乌……七叶藤三钱,久煎浓汁送服。
症候:无。
批:七叶藤可用作引药。
昭宁对着底下的三个字陷入疑惑,七叶藤??隐生息的药引竟是平平无奇的七叶藤?
作者有话说:
副本明天就结束啦!!昭宁回宫(bushi
第50章 050 “人证物证
夜风穿林。
马蹄声由远及近, 猝然踏开这无边荒寂。
一行人肩披斗篷,身骑高头大马自夜径疾驰,即将行至拐角之时, 为首的都辖官倏而瞥见几个黑点在前方缓慢移动, 定睛细看,竟是一辆前行的车马。
众人见之未避, 向前扬缰高呼:“速速让开——!”
奄忽出现的马队不单单惊动了马匹, 便连驾马的君善都跟着一惊, 急忙扯辔将车马往旁侧驱赶, 守在前后的护卫们见此,也跟着君善避至一侧,硬生生在这狭窄的幽径间给前者让开一条通路来。
数匹大马沿车身擦过。
惊风掠开轿帘, 夜幕中隐约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同时,跑马者腰间的令牌也晃进了轿里人的双目之中。
马队渐远, 夜幕重新归寂。
此番可把驾车的君善吓得不轻。
虽说路旁的坡度不深,可若真的惊了马匹引起失足坠落,闹得个人仰马翻, 恐也会伤及轿撵里的贵人。
“殿下可有受惊?”
君善向里边轻声询问。
“无妨。”
隔着厚重轿帘,男子声线平静而清越。
君善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禁抱怨,“如此大胆冒失, 也不知是谁家府上养出来的奴仆。”
安抚好马匹, 君善挥鞭欲行。
却在此时, 突然被那道声音打断:“他们行至的方向可是淮水?”
君善朝后看了眼。
两条岔道, 一条通往锦州;一条去往淮水,而那伙人择的正是淮水官道。
“应该是。”
楚严垂眸轻捻指尖,“跟上去。”
君善一愣:“殿下, 我们已在汾州耽误多时,再去淮水怕是来不及回京复命了。”
“他们是大理寺的人。”楚严说道,“如此行路匆忙,怕是有要紧事,我们跟过去瞧瞧。”
君善听着皱眉,“可是……”
“父皇给出的期限是十五日,还有四日已是足够。”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没有法子,君善只得将车马掉头,领着一众侍卫踏上赴往淮水的官道。
此番前来支援的都是大理寺精心培养出来的侍卫,领头者不等多时便察觉出身后多出一条尾巴来。
他低声与同伴耳语一番,待同伴先行后,自己则勒紧缰绳原路返回,几个马蹄间便遇上了暗中跟来的楚严。
“何人在此暗随?”大理寺都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拦路质问。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帘子后面探了出来。
那双手好看,纤瘦修长,一看便知养尊处优,那人掌中攥着个金边玉牌,刻有“静”之一字。
随后轿帘撩起。
月影寂寂,更映其面如冠玉。
“尔等夜行匆忙,想来是有大案发生,既已在此相遇,不知愿不愿意增添几个人手。”
大理寺都辖姓薛,单名一个承字,他一见是楚严,顿时收起先前的警色,在马上毕恭毕敬朝楚严行了一礼:“原来是静王殿下,下官先前多有冒犯了。”
楚严并未在意,收起皇子令牌,温声作问:“你们这是所为何事?”
薛承拧了拧眉,犹豫着要不要说。
楚为见此不多逼问,“若不方便也就罢了,我们也是途经在此,并非刻意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