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_锦橙【完结】(49)

  “我脚程比你快,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回来。”萧怀恕捧起昭宁那张惨白兮兮的小脸,汗水将几缕发丝贴于鬓前,他看得难免心疼。

  “这处宅子对村人来说算作凶地,想来是不会有人过来的,你且在屋里歇着,我很快回来。”

  昭宁干涩的唇瓣上下嗫嚅,最终轻一点头。

  萧怀恕用曹家的板车拉起尸身,攒齐所有的柴火垛用于掩盖尸身,再翻箱倒柜找到曹家残余的草药,伪装成买卖药材的货郎。

  最后又换上曹大郎的衣物,蓬头垢面,布衣加身,看起来倒真像是身材壮硕的采药郎。

  就是——

  曹大郎的衣裳对萧怀恕来说拘谨局促了些,粗麻的料子将他的胸口绷得鼓囊囊的,腰身处偏又收得很窄,往下两条腿挺直而劲硕。

  昭宁从未见过萧怀恕这身装束,像是、像是什么来着?

  对了,嘉和此前请她看过的一场戏,名为《拦凤台》,讲的是公主私服出巡,被乡间莽夫拦路调戏的故事,其中有一段让昭宁记忆颇深。

  说是公主嫌弃莽汉粗鲁,比不上锦衣华服的秀才郎,大骂他泥腿子不知好歹,莽汉唱道:“京中华衣多朽木,身裹未必是麒麟,若把我这麻衣褪——不比你那绫罗里的软酥肉?”

  “娘子,可愿来瞧瞧?”

  唱罢,就见男角敞开衣衫,露出白花花的胸脯肉。

  昭宁那会儿不知事,哪看得懂这些。

  倒是嘉和,津津有味地和她低声评价起台上的角儿来。

  此刻昭宁盯着萧怀恕健硕的身形,突然想起:这锦衣华服下,未必都是软酥肉,也可能是……

  她双目炽热,盯着出神。

  萧怀恕隐隐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微微蹙了蹙眉,“阿宁?”

  他声音一出,昭宁的脸蛋火烧似的红了个彻底。

  她扇了扇脸上的热风,抬头望天,佯装自然:“没事没事,天太大了。”

  萧怀恕:“……?”

  昭宁语气僵硬地狡辩:“我是说,太阳太热了。”

  尴尬。

  恨不得就地把自己埋起来。

  好在萧怀恕的思绪不如她这般容易发散,虽疑惑一瞬,却又很快打消顾虑,单纯地认为公主是被热傻了脑袋。

  他不放心地嘱咐道:“我先走了,你去屋里找个地方歇着,小心听着动静,莫被人发现了。”

  昭宁瞥了眼他胸口,注意到他的眼神还在自己身上,立马心虚地转开眼珠子,“早、早些回来。”

  萧怀恕的嗓音中带着笑意,“好。”

  “等等。”昭宁再次叫住他,将一个缝得不怎么细致的药囊递过去,“我、刚才趁你忙时随便缝制的,你戴着防蛇。”

  萧怀恕讶异地挑了下眉。

  缝制药囊的料子粗糙,显然是从旧衣服上随便扯下来的一块布料,走针歪歪扭扭,可见主人赶制时的着急。

  他低低笑了笑,将药囊系在腰间,拉起板车,从后门离开。

  毕竟是大夏天,纵使有草垛遮掩,药物盖味,尸臭气仍是在太阳的照晒下悄然弥漫。

  好在曹家村人口稀疏,又好在曹大郎住在村尾,一路走来并未遇到人烟。

  他往后山的林子深处走,寻到地方后,用板车上的锄头开始挖坑掩埋。

  连甩了几个锄头下去,土坑深了几寸,衣襟却不堪重负,在臂力的撕扯中终是崩开了几颗盘扣,胸膛完全暴露在外。

  望着因劳力而微微充血的胸肌,脑海中不由自主回想起公主面向他时,鬼鬼祟祟,红扑扑又隐含期待的小脸。

  萧怀恕握着锄头的手僵滞在原地,罕见般地……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槐树眼里的公主:**红包贴贴!!!

  第41章 041 “不成!你

  萧怀恕是赶在太阳落山前回来的。

  昭宁一个人在发生过凶宅的院子里心惊胆战地过了一下午, 可想内心之煎熬。

  萧怀恕自觉亏欠,将带来的干粮递去,“抱歉, 我去查了下那腰牌, 便回得晚了些。”

  昭宁虽有计较,却不多。

  他这样说完, 那些不满瞬间烟消云散了。

  昭宁先咕噜咕噜喝完那壶水, 甜滋滋的, 隐约有芦苇的味道, 想来是掺了淮水地的特色。

  解了渴,昭宁迫不及待问道:“可查出什么了?”

  萧怀恕:“这腰牌是李家磨坊的东西。此前在镇上,我命富贵暗访水货行情时, 恰好听闻过此族家世。李家世代经营水磨坊, 是整个淮水首屈一指的门户,此间行当全由他们一家把控。”

  富贵也就顺嘴一说, 萧怀恕因此有了印象。

  “那我们现在要再回镇上?”

  萧怀恕看了眼窗外欲坠的霞光,摇摇头:“行船在酉时便停了,我们怕是不赶趟了。”

  正欲吃饼的昭宁闻声一僵, “那……是要……”

  萧怀恕接过话,“嗯,今夜要宿在此处了。”

  昭宁眼前黑了一瞬, 险些撅过去。

  她手上拿着一张圆滚滚的芝麻饼, 神情呆滞, 眼底无光, 看得萧怀恕不免好笑。

  他轻声安慰:“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放心,不会有人来的。”

  昭宁:“……”

  人可能不来, 没准儿鬼来。

  昭宁本不太相信这些神鬼之说。

  可是自从她借尸还阳,就对这些东西存了些许畏惧之心。

  想到死在井底的无名尸和生死未卜的曹莹莹,昭宁后脖颈泛上凉意,不由得将下巴往领口处缩了缩。

  “是不是……也不能点灯?”

  萧怀恕点头。

  昭宁天都跟着塌了。

  萧怀恕安慰她:“无妨,我会护着你。”

  他这般从容,倒是让昭宁生出几分警惕来,顿时也忘记怕了,怀疑的目光对他上下一扫,“你莫不是存了僭越之心?”

  “……”萧怀恕说,“你睡里间,我在外守夜。”

  昭宁瞪大眼,扑上前抱紧他手臂,“不成!你不能守夜,你得守我!”

  让她独自待在一间死过人的屋子,昭宁死都不干!

  萧怀恕忍着笑:“不怕我僭越了?”

  昭宁没说话,抱着他的手却不自觉松了。

  萧怀恕面露无奈,将还热乎的饭盒往过推了推,“先吃吧。”

  昭宁闷不吭声地吃过一顿饭,天很快黑了,昏蒙天色中悄然亮起几盏稀疏的灯火。

  小村本就不大。

  白日静谧,到了夜里更如同死去般宁寂。

  他们无法点灯,便早早地合衣躺在了藤床上。

  淮水的夜晚潮湿而闷热,即便他们先前换过了干净的床褥,潮气仍止不住地透过被褥,往身上钻。

  昭宁甫一想到今天还下了水井,沾了尸臭,更是浑身都不得劲。

  “萧怀恕,我不舒服。”

  萧怀恕侧身睡在地板上,闻声只淡淡应了声。

  没有预料之中的回复,昭宁的脑袋从床上垂了下来,束在脑后的长发顺着肩头滑落,末端轻轻在他耳垂处摇晃,蹭得人瘙痒。

  萧怀恕耳根动了一下,没有躲开。

  “我有些想洗澡。”

  闻声,他终于回过头。

  黑天的时候,月光就是最好的照明物,好在今夜的月色足够充足,轻盈的光翻涌着挣过窗棂,洒在檐下,洒在她皎白的面容上。

  “只是想的话……”他说,“可以。”

  昭宁知道自己的提议有些奢侈了,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

  她趴在床头,“萧怀恕,我们说会儿话吧。”

  萧怀恕:“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昭宁歪了下脑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块玉佩你还留着吗?”

  萧怀恕掩下长睫,“嗯。”气音很淡,让昭宁根本没有听清,更没有看出那丝掩在平静之下的局促。

  ——他很怕公主将东西要回去。

  对萧怀恕来说,那块玉佩是他用低劣手段窃来的得物,藏着他并不光明正大的情意。

  恍惚间,忽听见公主的声音:“那萧怀恕,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公主的呀?”

  萧怀恕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更没想到对方会以如此直白的方式,心口处因紧张而微微绷了一下,又很快被他掩饰,他低着睫毛,仅回了三字:“不知道。”

  昭宁挑了挑眉,“我看你是不好意思说。”

  “不。”萧怀恕否认她的猜测,“是真的不知道。”

  也许是从第一眼见到公主的时候,又也许是因为日日的朝夕相伴,它来得突然,那丝情愫犹如种子般毫无预兆在心底扎了根。

  当他意识到的时候,那颗心已属于公主。

  昭宁趴在床头凝视着男人掩藏在阴影下的眉眼。

  萧怀恕此生就骗过她一次,更是她最不容忍的一次,此后皆是真心。

  然而今天所经之事过于虚幻,一时间让昭宁找不到几分真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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