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罢,才放下信纸走到楚仁面前,“明阳也不像是那种不辨菽麦的性子,怎会做出这种忤逆不道的事来。”
楚仁闭着眼睛睁开,把一双大脚从水里取了出来,拦住睿王妃要帮他擦足的动作,接过帕子胡乱擦干净水渍丢在盆里,动作很大,颇有借此泄愤的意思。
“父皇最为痛恨巫蛊之术,不管她是不是我妹妹,明日我定参她一本。”
睿王妃生得温婉贤淑,听罢皱眉,竟显出几分厉色,她压抑着不满,依旧温言温语地劝说:“我虽不赞同明阳的此番举止,但也不建议你朝上参奏。”
楚仁已躺在了被褥里。
他双手平放胸前,闭着眼说:“我若不参,那就是知情不报,父皇知晓定会勃然大怒,让父皇生气的事我做不到。”
睿王妃坐过去伸手推他,“起来。”
楚仁背过身。
睿王妃更重地推了一把,不禁加重语气:“我让你起来。”
楚仁扭头看过去:“我知道你不同意,但我执意如此,你劝不住我,快睡吧。”
睿王妃见他这样子,更是气急败坏——
“谁参都行,但你不行。”睿王妃索性告诉他其中的利害关系,“都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自从昭宁死后,朝中局势早已更迭。你以为苏贵妃没有皇子,就也失了权势吗?你这番站出来弹劾自己的亲妹,让站在苏贵妃那头的大臣做何感想?让其余的皇子做何感想?又让父皇做何感想?你就不怕父皇误会你觊觎那个位置?”
楚仁撇了撇嘴,说:“并非误会。”
睿王妃气得又想打他。
楚仁一个猛子坐起来,直截了当:“谁不觊觎?柔妃若不觊觎怎会为五弟做出这种事?五弟若不觊觎又怎会默认自己的母后杀亲?我是大皇子,是父皇第一个儿子,我当然垂涎,当然觊觎。”
他说的每个字都让睿王妃胆战心惊,恨不得亲手缝住他的嘴,可缝是缝补主,睿王妃只能伸手去堵:“这些话你……”
“我知道。”楚仁顺势握住她的手按在怀里,跟着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莫名的光,“你是我的王妃,所以这些话我只敢对你说。但参劾明阳和我的私心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担心若再继续隐瞒下去,以明阳的性子,还不知做出什么更让父皇生气的事来。我是皇子也是兄长,这事换我来说,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要是换别的大臣来,那就不是家事,而是国事。”
睿王妃嘴唇嗫嚅,仍想劝解。
楚仁拍了拍睿王妃的手:“你别怕,父皇就算真的动怒,也不会是因为我。”
见他这般执意,睿王妃叹了口气,脱下鞋子躺了上去。
眼看快要睡着时,她又想到了其他问题,不由侧头问身旁的丈夫:“对了,这消息是谁给你的?”
回答她的是丈夫如雷的鼾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031 “睿王,倘
又逢朝会。
百官依例奏事, 前面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皇帝一一准了,轮到刑部侍郎, 他出班躬身:“臣收到了裴善快马加鞭递回来的消息, 襄州贪腐一事已到收尾阶段,相信不出半月, 几人便能回京复命。”
说罢, 所有官员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瞥向镇安王。
镇安王倒是没有太大的表情, 依旧神色如常地站在前列, 对众人的关注恍然未觉。
宸安帝点头:“此番路途遥远,他们确实都辛苦了,回来后朕定会嘉奖一番。”
群臣跪地, 高呼圣上仁厚。
朝会接近尾声, 宸安帝正欲退朝,就见他那向来鹌鹑似的长子站了出来。
“父皇, 儿臣有事要奏。”
宸安帝眯了眯眼。
“允。”
楚仁昂首高声:“儿臣要状告明阳,她与邪道合谋,背着父皇盗取了昭宁的头发, 并将三名无辜少女囚于郊外别苑,设立祭坛,举行了巫蛊之术。”
殿中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王伯宗最先出声:“睿王可有依据?”
楚仁亲手将信封呈交到李公公手上, 再由李公公移交给宸安帝。
“不久前, 城中有三名十二岁的少女离奇失踪。其中一少女小名唤作霖霖, 家人报官后, 官府彻查三天三夜始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随后,有人说在城外一别苑看到了霖霖的影子, 同时还有大公主府上的车马出没。”
楚仁道:“霖霖的亲人连夜去了地方,没敢打草惊蛇,竟看到有道士出入,同时从护卫的对话中得知明阳在御祭上窃取了昭宁的头发,并要在此地利用与昭宁同样生辰的少女的性命开启法阵。”
“霖霖的娘亲经受不住打击,当场精神失常。而霖霖的爹诉求无门,便写下了这份申冤状。然而明阳作为皇亲贵胄,这申冤状自是送不出去,后来转经几手,到了儿臣手上。”楚仁说罢跪地,言之凿凿,“儿臣拿到申冤状之后,当天就派人去了信封上的地方,宅院已然失火,地穴找到了残留的血迹和用作施展巫蛊之术的用具,想必那三名少女皆已遇害,儿臣作为皇子,理应为百姓考虑,为父皇分忧,即便明阳是儿臣的妹妹,儿臣也不敢瞒报。”
殿内哗然。
从先帝因沉迷炼丹驾崩以来,宸安帝便格外厌恶这些旁门左道,早年为了肃清这些打着仙家旗号,实则为敛财的邪道们,就连正经的道观都跟着捣毁不少。
明阳公主偷了死去的昭宁公主的头发,且设立祭坛,想也知道没用在正处上。
纵然群臣心思各异,在这样的场合下,仍无一人敢开口说话。
朝中寂静,龙椅上的宸安帝微眯着眼,不知是想些什么。
他放在龙椅上的手指轻轻敲打一番,“卢承恩。”
一个长得白嫩圆润的官员出班,远远看着像是个胖冬瓜,此人正是大理寺左丞。
“臣在。”
“朕将殿前司的人马拨与你,你带着他们,去看看此事虚实。”
矮冬瓜正要下去,已经看完了一场好戏的萧怀恕持笏出列,“卢大人先行留步,臣也有事要奏。”
跪在地上的楚仁瞥了眼萧怀恕,就连镇安王同样扭头看了他一眼。
“对于睿王殿下说的这些,臣这里也有一些消息,不过与睿王大人的有些差别。”
宸安帝点头,暗示他说。
“一日前,臣回府时遇到疯妇拦路,便派侍从打听。与睿王殿下所说一致,那疯妇不久前丢了女儿,臣暗中调查,发现确有三名少女失踪。昨日,臣已救出她们,三人也安全地与亲人团聚。而造成此事的,恰是一个道号为妙空道长的邪道,他被臣的亲信中伤,逃窜中放火烧了宅子,臣已派人追捕,相信不出两日便有他的下落。”
萧怀恕侧目而视,眼神淡淡地移落至楚仁身上——
“所以臣眼下有三个疑问。其一,大皇子是何时收到的信件?其二,睿王殿下言之凿凿地说大公主已将三人献祭,可亲自证实过她们的生死?其三,也是臣最想不通的一点,睿王殿下口口声声说大公主是盗取了昭宁公主的头发,利用昭宁公主的发丝开启法阵,先不提皇宫里守卫重重,即便是确有其事,光凭几个守卫的话便能轻易断定吗?还是说睿王殿下手上有关于此事的物证?”
接连的三个问题,连问得楚仁冷汗涔涔。
他脑袋木然,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慌乱中觉察到来自宸安帝那如锋如芒的视线,楚仁肩膀一哆嗦,双膝发软,差些被吓得瘫在地上。
宸安帝的神色依旧平静,“萧卿说的,你可有回答?”
楚仁滚咽了几口唾沫,“儿臣……儿臣昨天白日收到的信封,按照信封上分别探访了几户人家,霖霖家住城西,到了后,儿臣就见那妇人疯疯癫癫地在家门口哭。”
宸安帝:“所以你光凭这些,就断定是你妹妹做了丑事,并且迫不及待地闹到朝中,让众人皆知。”
宸安帝的语气越是淡薄,越让楚仁慌神。
他膝行几步,匆忙为自己辩解:“儿臣并非武断!儿臣到了郊外,确实见到失火,还捡到了写着昭宁生辰的黄纸!”
楚仁不敢耽误,急忙拜托李公公去殿外,找自己的手下取来早已备好的证物。
宸安帝允了。
在李公公取物的这段时间,宸安帝又命卢承恩打探三名受害者的情况,很快,取物回来的李公公和卢承恩擦肩而过。
东西都放在一个盘子里。
里面是寻常的桃木剑,罗盘,还有让宸安帝深恶痛绝的符纸丹药,除此外就是几张没被烧完的黄纸。
宸安帝掀过背面,上面用朱砂笔写着——楚溪照,生二月二十,死暮春三月初七。
楚溪照是他给幼女取的闺名,外戚对此不知,从字迹来看,确实出自他的大女儿明阳。
宸安帝虽痛恶巫蛊,然涉及女儿,最终动了恻隐之心,遑论……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楚仁那张四四方方的脸上,心中不免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