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觉得那是个温柔可亲的女人,纤细,柔弱,看起来不如母妃美艳,却很大气,是包容一切的大气。
她没说怪罪也没说原谅,只是招手让明阳过去。
明阳走过去,柳皇后笑着把襁褓里的女儿给她看。
“明阳只是想单独和妹妹玩儿,是吗?”
柳皇后的声音是那么温柔,弯弯的眼睛像是春日里的太阳,明阳盯着她看了许久,连自己的手何时被拉过去的都不知道。
睡梦中的昭宁一把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
柳皇后笑着摸她的头,对苏贵妃说——
“我命不久矣,往后这宫里,就只有你了。”接着话又一转,“看啊,昭宁多喜欢明阳,你们姐妹俩要好好相处。”
苏贵妃冷着脸说:“哪来的姐妹俩。”
是啊,哪来的姐妹俩。
她一手扶墙,一手死死攥着胸襟的衣服,好像这样就能让那股蔓延的难过缓解。
明阳佝偻着脊背,泪水大滴大滴掉。
她疼,这疼从昭宁死后就一直纠缠着她,明阳找不到缘由,明明她们不亲近,不爱护,不存在寻常姐妹的任何感情。
她死了,她该放肆大笑才对,为何还如此的痛彻心扉。
然而每每熟睡,梦到的都是三岁时,她抱着襁褓走在雪地里的那一天。
蜿蜿蜒蜒的路,孤寂的路,幼小的她抱着那个更为幼小的昭宁。
她们一直走,一直走,等走到湖边,透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看到的却是一尊华美的金棺,还有静立棺前,神色冰冷的明阳。
——昭宁死了。
作者有话说:
明阳:恨明月高悬,独不照我。(bushi**最近搬家+去医院看病,有些忙,然后查出了多囊,我天都塌了!!我就说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减肥半个月,就掉一斤随机小红包,爱你们
第29章 029 “倘若……
最初得知她死讯的时候,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天。
她在自己的公主府游园赏花,觉得开在院子里的花不比花朝夜宴上的差,甚至不由得讽刺起自己的父皇, 不管昭宁要什么, 哪怕是花宴,也要大张旗鼓, 做到尽人皆知。
然后, 宫里的太监匆匆跑来, 跪在脚边说昭宁公主薨了。
春日的太阳悬在天边正中, 降下不算滚烫的热意,她站在花团锦簇中,站了很久很久, 半晌才后知后觉地上了轿子, 进了宫。
宁华宫外哭声一片,苏贵妃站在门前, 凝视着里面的悲凉。
明阳想进去,被苏贵妃拦住。
直到随着母妃回宫,明阳仍恍惚不清。
“怎么死的?”
“一个丫鬟下毒。”苏贵妃说, “许是柔妃的人。”
明阳嗤笑:“活该,谁让她三天两头和柔妃不对付,遭报应了。”
苏贵妃没说话, 叹气, 点燃了一炷香, 对着菩萨像拜了三拜。
烟熏袅袅中, 菩萨更显慈悲色。
明阳犹豫许久,问:“走前受苦了吗?”
苏贵妃摇头:“毒药刚下肚,人就没了。”她不忘叮嘱明阳, “近日无事不要进宫,你的父皇恐会迁怒你。”
明阳满不在乎:“他看不惯我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出去逛逛。”
这么一逛,就又来到了宁华宫。
宁华宫的宫人们全被皇帝下令处死,门前把守着殿前司,仗着大公主的身份,她能进去待一刻钟。
姐妹俩彼此仇视,这还是明阳第一次来昭宁的寝宫。
她一直以为宸安帝偏心,可真正站到里面,发现宁华宫也不过如此。接着,明阳看到她的梳妆匣,里面装着她十二岁生辰时,明阳送她的礼物。
明阳送她的东西不多,多是些用来羞辱她的便宜货,那簪子是唯一一件贵重的。可是除了簪子,就连那些便宜货她都好好保存着。
不知怎的,那些被她送出去的东西突然变成了炽热的铁石,触碰过后指尖发烫,那股烫意火烧火燎地蔓延,直往心里面烧。
明阳近乎是慌不择路,瞬间而逃。
自那之后她就病了。
她想幼年的那场冬雪;想两人间的唇枪舌剑,两人间的针锋相对,想她的得理不饶人,更多的是和母妃去皇后宫中,年幼的昭宁抓住她的那只手。
明阳陷入梦魇,日日不得安宁。
她不明白,为什么死的是昭宁,活受罪的却是她明阳。
她得让自己好过点。
对,好过点!!
听闻民间有还阳之术,于是她毅然决然地走向了一条不归路。
“我送她的东西她都留着,我不明白,所以我想让她回来,问个清楚。”明阳喃喃着说,“我让她不要再来我的梦里了,昭宁不让我安生……我睡不着,更吃不下,日日夜夜看到的都是那片湖,我知道,她想拉我下去。”
“可是让她死的人不是我,她为何要折磨我?”明阳问,“她为何要折磨我?”
明阳整个人都是虚浮的。
她的眼神空洞,茫然,不住重复着那一句。
昭宁见她如此,陡然落泪。
她胡乱地擦拭去眼角的泪痕,快步上前,“大公主有没有想过,一直以来折磨你的是你自己。”
明阳恍然地抬起头:“我?”
昭宁说:“大公主有没有想过,昭宁公主留着你的东西,是因为她并不讨厌你;就像你并不讨厌昭宁公主一样。”
明阳当即反驳:“不可能,我送她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小玩意,我是在羞辱她!”
“倘若……你自认为羞辱的,恰巧是她最喜欢的呢?”
从灯会上带回来的花灯是她最喜欢的鲤鱼形状;精心雕刻的木雕小人儿和昭宁五岁时,吟诗会上的穿着一模一样,还有她谎称不爱吃的沙果梨,每日一盒一盒地往她的宫里送。
有一年龙舟赛,昭宁因病没有参加,后来明阳的宫人过来,将龙舟赛的细节绘声绘色说了一遍,宛如身临其境,一下子了却了昭宁没有参加的遗憾。
宫人最后还学着明阳阴阳怪气的腔调,“妹妹没能到场,实在可惜。”
可是……可是明阳根本不喜欢看龙舟赛。
她明明喜欢的是戏曲,又怎会特意来炫耀一番?
昭宁忍着眼泪:“倘若……公主并不想和你势不两立呢?”
明阳贴紧墙壁,木然着说:“……可是所有人,都说我们关系不好。”
是啊,所有人都这样说。
从小到大,无数人都告诉昭宁——她的母后抢走了苏贵妃的位置,她的皇兄害死了明阳的弟弟,所以她们同为公主,理应仇视。
那些声音裹挟着她,裹挟着明阳,便连应该有的关切都要克制。
这个道理她领会得太晚太晚,晚到她死,晚到明阳走向一条不归路。
昭宁克制着哭腔问,“那大公主呢?抛开这些声音,大公主如何看待昭宁公主的,难道也和他们一样,觉得她死有余辜?”
大公主一时间忘记问话的是个不起眼的平头百姓,她的指甲嵌入肉里,湿咸的泪水扑簌簌地掉——
明阳不住摇头,不住否认,“不,不是的。”泪水哽在咽喉,她近乎喘不上气,“我不想让昭宁死,我、我已经失去过了……”
她站立不稳,再次跌坐在地。
明阳愤怒地喊着:“我已经失去过了!”
她的弟弟。
她两个弟弟都没有活下来。
尽管所有人都说要怪罪柳皇后,要怪罪昭宁,要时时刻刻保持着恨意!
可他们不明白,亲人的离去,对活着的人来说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明阳不想经历,哪怕和昭宁最水火不相容的那年,她都没盼望过让她去死。
甚至柳皇后死的时候,她背着苏贵妃哭。
她难过,但又觉得眼泪是对苏贵妃的背叛。
苏贵妃觉察到了她的痛苦,那夜将她抱在怀里,问她是不是在思念皇后,明阳摇头,不敢承认。
后来没忍住,她问苏贵妃:“昭宁是不是没有母亲了?”
苏贵妃点头。
那时明阳想起昭宁,觉得她过于可怜了些,没有娘的孩子……太可怜了。
苏贵妃那时和她说:“你想怎么对待一个人,是你自己的事,与别人怎么说无关。”她问明阳,“所以,你想去找昭宁吗?”
明阳摇头了。
从此之后,两人再不亲近。
“我……有过选择的。”明阳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我和昭宁……有过选择的,可是没人给我机会,没人给昭宁机会。”
最远的距离,无外乎生死相隔。
昭宁听不到她的忏悔,看不到她的眼泪,到死,到咽气的那一刻,都认为她会因为她的死而欢喜雀跃。
生者死在地狱;活者困于牢笼。
她没机会了。
明阳彻底失控,号啕大哭。
哭声宣泄的那瞬间,昭宁的眼泪跟着决堤。
她背过身啜泣,仅剩的那一丝丝不甘也彻底磨灭,幸好……幸好她活着,即便所有人不知道,但那些声音,她都听到了。